晚来天欲雪
听着听着，我睡着了。在那场梦里酣畅着，似置身事外又好像牵涉其中。
一年四季中，楚笙歌一有空就会来涂山巅，和何以悲一同品茶，他们两个比赛画风，看谁画得最像。
何以悲画了几片随风翩跹的花瓣，而楚笙歌画的则是何以悲被风吹动的发梢，在工笔技巧上何以悲算是赢了，可楚笙歌则赢得了更珍贵的东西……
画风那年，按人类的颜龄计算，他十九，他十八。
在微甜的感情里，唯一让人遗憾的就是那四个字，破不开光。
耳边的风炉声渐熄，笑语也不知所踪，一阵冷风吹来，连二人的温度都感觉不到。
我这才张开贪睡的眼睛，不料，人走茶凉。不，茶还没凉，他们去哪儿了。
我环顾四周，看见一个眼角眉梢透着戏谑的小仙娥，我见过她，她是鱼族公主的贴身丫头，同样不怀好意。
还没等我开口，她便颇有深意地拉着我的手，说：“走吧，看好戏去。”
于是，我被带到了天庭。
那日蟠桃会的大殿，气氛却不可同日而语。
诸神仙眼色里带着揣测，怀疑，谴责，同情以及冷漠。
我自然顾不上他们，慌张寻觅哥哥和笙歌的身影，可大殿上，只有哥哥一人。
“别找了，他们分开了。”那小仙娥语气里带着些挑衅。
不知所措之际，西荒鱼族公主婉凌，一身鎏金战衣，胸有成竹地走入大殿。
“婉凌啊，快快不用拘礼，若非你族阻止那鲛人一族为害人间，我这玉帝可要遭人唾骂喽。”玉帝极尽谄媚，我只在心里作一声“呸”。
“这是小仙应该做的，”这婉凌戏足得很，旁人乍一看可能还真以为她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呢，可惜我不是旁人，看得见她那狐狸尾巴，“只是……小仙与笙歌仙君的婚事……他似乎有些不情愿。”
笙歌？她不是爱慕何以悲？我恨死自己的鸟智商了。
“哼，这事我为你做主，若他不应允，就剔除仙籍。”不食人间烟火的王母发话了，“何以悲，你劝劝他。”
众人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看在何以悲身上，能把他看穿的样子，何以悲就是不说话。
这神仙阴损起来，比凡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八成知道了哥哥和笙歌的事，借题发挥，等着看二人表态呢。还有那婉凌，弯弯心肠，求不得就毁之，说她刚烈好呢，还是暴烈好？
见哥哥不说话，众人便纷纷露出嘴脸，小声议论。
“以悲？”玉帝的威严拿捏得当，看来也是个经验十足的神仙。
哥哥正当启口之际，一小仙官便慌张来报。
“玉帝，王母，楚笙歌他……他自废仙籍，落入人道……”
我明显地看到哥哥踉跄了一下，而我自己也是四肢麻木，犹如遭了惊天霹雳。
婉凌露出自责的假蹙，实则得意的很，“这事……这事都怨我，早知道，我就不逼他了。”
大殿之上那一双双藏着针的眼睛，一个个都看着何以悲，像看笑话似的，看他怎么做。人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置身事外地等着看他俩自生自灭，自食恶果，心里默默数落着罪有应得。
而此刻的何以悲，从里到外透着狼狈，用丢盔卸甲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看见他一寸寸地挣扎，拳头一寸寸收紧，一触即发之时，一小仙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小白玉，并说：“笙歌仙君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说等下次碰到了，让你亲手还给他。”那与后面刻着“七情六欲”四个字。
何以悲愣神顷刻，我第一次从他的眸睇里看出悲哀，那种无能为力的悲，于事无补的哀，他恭敬地行礼，然后掷地有声地离开。
没有人看见微蹙的眉头和抽动的嘴角，除了我。
一切尘埃落定，不复圆满。
所有的人都抱着卑鄙的心态群起而攻之，还假借正义与真理之名。只有我，我知道他们是相爱的，知道他们在千夫所指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还一直守护着自己的感情，并终于彼此。我知道，他们像每一对深爱的人一样，都有想要长久的愿望。是老天无事生非，一脉脉地阻隔，从那一刻起，我恨透了天庭，和那些异样的嘴脸。
都说神仙看不起妖精，其实不然，他们是看不起所有与他们不一样的人和事，所以才创造出真理往往站在大多数人的一边诸如此类的屁话。
婉凌得逞了，她赢了，玉帝即刻下令将她许配给青华帝君。和所有民间女子一样，不是嫁才就是嫁色，为了对付自己得不到的男人，她抓住他的软肋，然后毁得他一败涂地，又能如愿嫁给了有头有脸的青华帝君，俗不可耐却的确有本事。
这一切，哥哥为了笙歌能忍，在下次见到笙歌之前，他必须保证自己是活着的，可我忍不了。
委曲求全，不求全也就不用委屈。
我露出了千百年来自己最丑恶的嘴脸，但却一直引以为豪。
我直奔婉凌，杀气冲冲，身旁的小仙娥不识相地阻挡，我顺手摘下头上翠玉发簪，顺手插入她的天灵盖，看着那消散的灵气，我只想笑。
我披头散发，冲到婉凌面前，用那血迹还未干透的发簪抵住她的心口，我一心只想杀了她，不惜任何代价。
天庭众神自然不会站在我这边，他们用强大的法力尽可能地伤害我，我只死命忍住，打算一寸一寸地将发簪插入她的心窝，直到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啪！不知是那耳光的声音，还是发簪掉落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同样含泪的哥哥。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慢慢地对我摇头，眼睛闭得紧紧，拳头攥地紧紧，眼泪淌得很慢。
我没能亲手杀了婉凌，因为他不同意，就算她那样陷害他们，可他仍然选择善良。
我被关押到了海底，那片海叫苦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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