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对质
初春本应晴好。
陌府上空乌云翻涌，魏莲正倚在梧桐边煮茶，乎如其来的危险气息让她本能警觉，手下一顿却是陌重安抚覆在她手背上缓缓一笑。
浑厚而沉稳的气息自陌重周身铺天盖地蔓延开去，璃欢被迫收敛杀气，灵气倒涌反噬筋络，又因为蛰露之毒，震破了心肺却也咳不出血。
陌重顺手执过杯盏，细细品尝，好似刚刚那场压制性的对决只是幻觉。
杨柳依依，魏莲亲密靠在陌重身边的画面如刺一般落在璃欢眼中，俯身碾起一指黄土。陌府中所有物什都是陌重灵力附着的，亭台，楼阁，甚至是她手中的一抹黄土，她从来不知道陌重到底如何强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输定了。
如今看来，无论是瀛洲或是皇城的陌府，都是一早就设好的囚笼，只要陌重不放手，她便永远也逃不出。
若不然。。。
璃欢满面悲戚，颤抖走向池边茶案，陌重始终没有抬头。
若不然，阿重，心头血我给你，只要你替我救出小邪……
魏莲盈盈浅笑，素手芊芊，白玉般的手指衬着琉璃盏竟透露出一种难言的美感，璃欢呆了呆，随后心中的话卡在喉咙中变成凄哑的笑。
依着记忆，璃欢变幻了模样，她曾经最常穿的幼黄色衣裙，素绢绣鞋，松垮发髻，肉嘟嘟的脸颊手臂，还有幼时她甜甜糯糯的声音。
原本只是走投无路的小把戏，璃欢心思却越发不能平静。
若是他能像从前那样再抱抱她就好了，她愿永远卧在他膝上，永不长大。
“阿重。”
这一声阿重好似穿越了数百年，璃欢脚步清越，微红的眼角此时却像睡眼朦胧，仿佛隔阂不再，她还是他的璃欢，他是她永远的阿重。
感受到陌重明显的情绪波动，魏莲表情焦急阴鸷。
已经到了这个时刻，万万不得出错！
璃欢睁着懵懂大眼，不顾尘土直接落座在地上，案上有新沏好的茶水，她便拿起一盏把玩。
魏莲自然知道那茶的作用，见璃欢变幻了模样就知道她是想讨陌重心软，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不禁心下冷冷一笑，又有些焦急恨不得让她将那些清妖气的茶水全喝下去。
陌重似没将一切看在眼里，自顾品茗，魏莲倒是贤惠的很，一杯又一杯的斟满。
这气氛还真是尴尬，璃欢舔了下唇，随后将茶水一仰而尽，陌重终于变了神色，复杂的看向她。
得到你的关注还真是不容易呢。
璃欢深吸一口气，水雾喷散，落在暗自欢喜的魏莲满头满身。
“你做什么？”
魏莲狼狈抬头，美丽的脸庞揪在一起，似乎不敢相信那个小丫头把茶全部吐在她脸上！
璃欢闻言对上魏莲愤恨视线，吐清口中残留，天真烂漫。
“浇花啊！不是每天都这样做的么！”
被困泥潭前魏莲也曾是人界闻名于世医药世家般若门主的掌上明珠，自小书香门第，为人也谦逊有礼，从来都是被人敬仰崇拜的，何时被如此无礼相待过。
况且还是害她被灭满门的人！
魏莲郁结于心，羞辱和仇恨交杂冲击，脑子也糊涂起来，一手捞过璃欢瘦弱的小身体，一手从发髻间迅速摘下白烨簪抵在璃欢脖颈间。
“你找死！”
魏莲不敢保证陌重是否会阻止于她，他向来心善，和这妖女百年来的朝夕相伴难免被迷惑心智，攥着白烨簪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就此机会解决了她，要阿重看清，璃欢不过是一只妖狐，从一开始就养在身边的药引！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魏莲眉头皱的越发深刻，难道脖颈上的白烨簪威胁不到她么？她竟然还有心情背诗！
陌重也是愣了愣，他记得这首诗，是他第一次给璃欢授业时的内容，可为何要在这般境地背出来？有什么意义么……
璃欢童声高昂，应着府外和风晴朗，待陌重洞悉璃欢心中想法，立即出力封住璃欢咽喉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但可惜还是迟了些，陌府墙外已然传来街坊邻居的询问声。
“还道陌府今日怎么关门谢诊，原来是何小仙姑回来了！”
“是啊，皇城这蔓延的疫情说不定就是承了何仙姑的福气，都被治好了！”
“许久不来街上溜达，还真是想念呢，陌先生，改天一定要带着小仙姑来街上逛啊！”
外人议论纷纷，陌重移眸看着璃欢的眼睛，神色中竟带了一丝浅笑。
在外一月，她倒是聪慧灵巧了许多。
魏莲气急，她虽为医者，可这许久来的辛勤功劳让她两句诗就抢了去，没有道理！心下愈狠，手指用力，就在白烨簪要扎进璃欢动脉时却被陌重拦下，墙外喧嚣尚未停歇。
“何仙姑怎么不念了，莫不是忘了？”
陌重挥手解了璃欢喉咙限制，默默扫落魏莲手中利器。迟了一步终成大错，现在固然可以解决璃欢，可对外人无法交代。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哈哈，阿重，我全部都背下来了，可以带我去吃绘香坊的点心么！”
璃欢欢悦起身，她的神色却远没有她的声音和动作活泼，明明是孩童的眼眸却透出筋疲力竭的沧桑感，对上陌重后惨淡笑着，用唇语说。
我总要给自己找条活路不是。
陌重神色淡漠，轻启唇，声音又正好可以被外人听的清楚。
“好。”
哪会有人知道，璃欢的手指都在颤抖，她，至少今天活下来了，只要她足够小心，绝对可以逃出陌府！用挑衅的眼神看向魏莲，璃欢邪魅笑了。
魏莲，你需知道，无论是瀛洲或是皇城，陌府中只有陌重和何璃欢二人，而你，在世人眼中只会是陌府的客人罢了！
蓝天白云，天似高的没有尽头，璃欢自地上拾起白烨簪，白烨通透亮泽，被那女人带在发间那么久，白烨，你何其委屈。
白烨簪忽然变的灼热，璃欢心思一动，悄悄将它藏在衣袖里，陌重魏莲未曾发现，只有璃欢感觉到了白烨簪哭泣般的流下些许液体，温温腻腻的黏在璃欢手心。还有发丝掩盖下，幽绿阴鸷女孩的眼瞳。
疫情已经被压制，作为人界的灯塔周凌山上下辛苦抑灾将近一月终于传来最后一位病者脱离危险的消息。
周凌弟子风尘仆仆拜在天机阁前，自方云儿段生被贬下山后虚云尊者就将自己关在阁中，除了赈灾时一些简单的吩咐就连虚云尊者座下大弟子也已经半月没见到尊者一面。
“禀告师尊，疫情已成功得到控制，是否立即召山下弟子回山？”
春意寒凉，那弟子在门外恭敬侯了一柱香仍是未得结果，刚想离开木门内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山上还余多少弟子。”
“该是一百一十二人。”
“立刻将这一百一十二人遣送山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入山！”
暗觉事态奇怪，却不知该不该问，犹豫间紧锁了半月的门被虚云推开。他不知道虚云尊者意义何在，可是若遣送出山，那周凌便成了一座空山。
那弟子诚惶抬头，满脸诧异，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佝偻着背胡须脏乱的老者是昔日清风道骨的虚云尊者！
“师尊！你怎么了！”
虚云步履蹒跚，遥遥望了眼西方颓败残阳。
“那逆女在哪！”
阶下弟子有些愣怔，后才意识到尊者说的应该是方云儿，暗自想了想才斟酌说出。
“不久前带回来的男童逃去后山，云儿师妹正带人前去追捕。”
话才说完，虚云已经激动的摔倒在地，哆哆嗦嗦的爬不起来，弟子连忙上前搀扶，虚云却甩开他的手嘶哑咆哮到。
“速去制止那逆女，万不可伤了那孩子。”
弟子也是傻了眼，从未见过这般落魄的尊者无法反应，虚云手脚瘫软用尽力气打在那人手臂上，撕声力竭。
“快去！”
那弟子也是被这状况吓傻了眼，仓皇领命离去。虚云喘着残气从衣怀中摸出耗尽心力求得的秘签。
周凌气数将尽，终究是止在他的手上！
眼前模糊不清，百里邪几乎感觉不到身上腿上的触感，只凭着直觉拼命逃。
他不知被关了多久，十天？二十天？虽然心智还未完善但他知道如此之久滴水未进却还苟延残喘的他早已成了一个随时会丧命的怪物。
浑身已经痛的麻木了，百里邪钻进树丛，尖利枝桠狠狠蹭破男孩精致的脸孔，浑浊的血腥味道蔓延在黑夜里还有不远处跳跃的火把，百里邪压抑着喉咙的咳嗽，尽量藏起无力的身体。
不能被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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