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媚术
一只河灯朝着墨莲摇晃漂去，在要碰到莲的时候被看不见的结界隔开，陌重挥袖，湖面上点点光亮全数熄灭。
从袖中拿出纸张，短短的一篇，好不容易变回人类，她却只留下了一纸药方，无需珍补，无需神力，简单的几味药，已足够挽救全城蔓延的疫情。
陌重不觉淡淡笑了，掸掸衣袖起身回房。
果然还和从前一样，聪明善良，完全没有变。
想见璃欢。
百里邪抱膝坐在石阶上，双手托着腮，遥望远处蓝天白云，云朵缓慢飘过，白白软软的，像极了变回小狐狸的璃欢。
百里邪认真的回忆着和璃欢在树林中游荡的那几天，她的手总是微凉的，可夜再凉，只要小狐狸跳进他怀中，就一点也不冷，什么也不怕。
抚摸自己的眼角，百里邪知道那里曾有一颗红梅痣，不禁失落。
自从昨天醒来，红梅痣不见了，璃欢不见了，明明可以轻易感受到璃欢的所有情绪，如今全部不见了。
百里邪埋头在手臂间，不去看狐狸状云朵下的白色雪山。
璃欢，对面就是我们一直要去的落雪山，我先到了，你在哪里？
肩头一重，厚厚的披风盖住暴露在风中的小身体，百里邪看向来人。
“你身体还虚，不宜吹风，我已经派人下山去寻璃欢了，你别担心。”
男子在他身旁坐下，黑眸淡漠且平静。百里邪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胸膛冲上来的气流压制，狠狠咳出来，半点血迹喷洒在青砖上。
“你怎么样，还是回去休息吧。”
看着男子焦急的眼睛，百里邪终于稍微放下心。再次遇见他时，他已然成为了周凌山的大弟子，不见满身的浮躁，就像落雪山上的雪，可他还是他，段生，那不同的熟悉感是不会变的。
百里邪明朗一笑，随意擦掉嘴角血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他咳的再狠，流血再多，身体都没有不适的感觉。
段生沉吟一声，轻轻拍着百里邪的肩。
“我会去请师傅他老人家为你医治，不会有事的，等璃欢到了这，你们就回陌先生那去罢。”
“你不一起回么？不去落雪山了么？”
“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至于落雪山。”
段生慢慢吐息，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想去那里。”
嗯，不去那里。
段生不禁叹了口气，之前，他一直追随着钟灵喻的脚步，喜欢她，想拥抱她，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走到如今，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从来没有过的挽留，她可以为璃欢赴死，眉头也不皱一下，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牵过她的手，是冰冷的。也许连她的心也是冰冷的吧。
段生也抬头看着天，唯独不去看落雪山的方向。
说起来，他从不知道钟灵喻是什么模样，甚至是性别。当真好笑，她没有对自己透露过任何她的事情，他却盲目的爱了。
等，等到可以真正想清楚，可以承受她的拒绝，可以不在意她对自己的不在意。那时，再去找她吧。
所以在那之前，不如就留在这里，在离她最近，一抬头就看的到的地方。
看着段生沉默，百里邪收回目光，继续缩在披风下。
模模糊糊记得，他是被人掳走的，可惜当时太痛苦，太疲惫，睁不开眼晴。只是记的那强烈的杀意和几句话。
“她喜欢你，我便不杀你，在剩下的时间陪伴她罢，从此以后，你不会再痛了。”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百里邪偷偷咽下吼中涌上来的腥甜，身体，手臂，甚至手指，都在颤抖无力。
“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段生询问什么，百里邪落荒而逃。
璃欢，我好怕，璃欢，快来。
细细想来，身边的人已经一个接着一个全部离开了。
最初认识的钟灵喻，然后是慕容芷，柳扶鸳，段生。还有仅见面两次却给她温暖熟悉感觉的白华，甚至连阿重也不在身边了，如今，又弄丢了百里邪。
璃欢睁着眼眸，长睫颤动。
身前领路的是几个男子，自称会帮她找到百里邪。
独自找了整整三天了。
璃欢咬紧嘴唇，在街头她试图伤人的一幕被人群看到，又扣着传染了疫病的罪名，没有人愿意帮助她。
像疯子一样叫喊他们的名字，百里邪的，陌重的。
无人回应。
“跟紧点儿。”
璃欢回过神，擦掉脸颊沾染的灰尘，对男子抱歉笑笑。
终于有人肯帮她了，找到百里邪以后就带他回家，回到陌重那里去，不许百里邪再离开自己一步，她也从此呆在陌重身边，再也不想独自一人了。
那男子看到璃欢的笑愣了一下，满脸不加掩饰的惊艳，回身和其他几人不知说了什么，就有两个男子放慢了脚步，慢慢将璃欢围在中间。
璃欢只想着自己的事情，随着他们走过人群，远离人烟，也错过了人们脸上愤怒却不言语，只有惋惜的表情。
眼前的树林有些熟悉，璃欢向四周看看，渐渐慢下来，犹豫许久还是说出来。
“这里，这里我找过很多次，他不在…”
“闭嘴，跟上。”
璃欢吓了一跳，紧忙不再说话，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又不知错在哪里，只是觉得不能惹怒了唯一会帮助她的这几个人。
静谧的树林，只有这一行人悄悄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多远。那些人终于停下脚步，把她围在中间，大声笑着。
璃欢见此，渐渐低下头，不去看他们放肆的表情。酸涩涌上鼻尖，冲掉最后一丝希冀。
已经落魄到如此了，为什么还要玩弄她。
“小美人，抬头再给哥哥笑一个。”
璃欢攥紧拳头，面容平静的可怖。
“啧啧，吓傻了，园子不收傻子，那就我们哥几个留着，也捡个大便宜了，哈哈！”
耽误的这段时间，说不定她已经找到小邪了，可若是他受了什么伤害，她又不在身边，这罪过，你们谁能承受。
璃欢條的抬头，四周吹起大风，墨发全部蒙在脸上，什么也看不清。
“不会真是个傻子吧，我先去看看，值不值咱们忙活了一整天。”
男子猥琐笑笑，朝着璃欢走去。另外几个人虽有不甘，却也陪着笑，不敢多言。
男子在衣服上蹭蹭手，一只搭在璃欢肩膀上，不老实的磨蹭着，一只抚开蒙在璃欢脸上的头发。
真是美人。男子眯眼打量，精致的嘴唇，鼻子。还有眼睛，眼睛…是绿色的，泛着幽幽的光。
察觉到不对劲时，男子发现自己挪不动一步，绿色的眼眸些犹如深潭，仿佛连灵魂都被深深吸住。
眼前的女孩散发冰冷的气息，如同忽然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
“你，想要什么。”
璃欢开口道，幽绿的眸子像深不可测的漩涡，让人甘愿沉沦，移不开视线。
看着男子已经痴迷的样子，璃欢冷冷一笑，又启薄唇。
“恶心的人类，和那群人一起，去死吧。”
去死吧。
三个字普通诅咒一般在男子脑海中回荡。男子忽然剧烈颤抖，仅一瞬又忽然停下，跌跌撞撞冲回那些人中。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啊～”
一阵惨乱的叫喊，男子满是鲜血的匕首从掌心掉落，虚弱朝着璃欢的方向跪下，跪在满地的尸体中，疯狂大笑起来，连滚带爬的朝璃欢的方向跪走过去。
“我已经杀掉他们了！”
璃欢微微笑了一下，男子看的沉迷。
“接下来，是你自己。”
男子睁大了眼睛，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瞬间崩裂。
血液远远溅过来，有一滴落在璃欢脸颊，女孩抬手擦掉，璃欢眼也不眨，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身后传来懒散的鼓掌声，女子靠着树饶有兴味的看着璃欢。
“真是恐怖的媚术啊。”
璃欢一直知道树后藏着人，很多人。可是无所谓，她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面不改色踏过一地猩红，璃欢头也不回。
“你是璃欢吧，有人托我找你哦，你要找的人我也知道，这样也不好奇么？”
呵。
这几日的苦难，挫折，狠狠冲击璃欢还未完全成熟的心智，所有的一切生硬背负在她身上。璃欢回头看着说话的女子，仍旧面无表情。
“带我去见他吧。”
若是真的，就立即带百里邪回到皇城。若是假的，很简单，她要让欺骗她的所有人，万劫不复。
一步一步走向人群，璃欢收了媚眼，眸子被一片灰黑代替。
她从没离开过陌重，现下更是想念陌重细致无微的保护。
阿重，怎么办，我看不懂他们。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想帮助我还是想骗我，看不清楚。
不过也不需要去懂了。你曾说过妖类修行不易，切忌伤人害命。空气中还弥漫着刚刚那几人严重的血腥气。可是阿重，我没错，那些是欺骗且企图伤害我的人，我只是给予应有的惩罚罢了。
而且我还会做更错的事。
你抛下我，抛下不知生死的灵喻，执意返回皇城，是为了那池墨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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