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浮生镜
百里邪在听到召唤的瞬间立马一扫脸上的失落，乖乖站立到璃欢身边，俊秀的小脸上仿佛刻着「一切听从璃欢」几个大字。
璃欢似语重心长的叹口气，那一副正经样看在别人眼里却好笑至极。
＂我和你母亲情同姐妹，你是慕姐姐的孩子，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按理来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姨娘。＂
静坐的陌重微微弯了嘴角，一旁的钟玉已经忍不住笑喷出来，段生则一脸紧张，生怕钟玉笑的太过分，牵扯到满身是伤的哪一处伤口。
“我推你去那边走走吧。”
“好。”
不知陌重哪里找来的轮椅，却正合适了不便站立的钟玉，可是小路上坎坷不平，纵然段生已经十分小心，却也免不了晃动和磕绊。
“段生，折根柳枝给我吧。从此以后，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暮春和人世了。”
钟玉垂眸语气淡淡，只觉得阳光刺眼，头也昏昏沉沉，有些虚弱的从椅旁拿出纸伞，剪影遮住光。
初阳静好，和风映晴，如此浩景，他便是欢喜，流连，也承受不了。
段生听从钟玉向了最青翠的一棵柳树走去，身姿挺拔的男子像极的他身边翠绿的柳树，那画面仿佛比日光还要晃钟玉的眼。
段生抬眸间仿佛远远的望见了北方的穿云雪山，遥不可及。
伸手折了半段柳枝，段生隐现在大片柳枝后，修长的手指紧了又紧，段生眸色暗晦，目光始终落在轮椅上撑伞遮阳的男子身上。
“钟玉，我要留在落雪山。”
“嗯？”
钟玉模模糊糊好像听到了段生的声音，字字句句传入耳中却又不真切，向段生看去那男子却被完全的隐藏在飘动的厚重柳后。
不知怎么的钟玉忽然紧张起来，那一刻段生的身影好似虚迷幻象，脆弱的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吹散，从此再也无他。
钟玉手下不觉动力，转动椅轮。
段生坚定了心头的想法，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我说，我要留在……小心！”
忽然间的地动山摇就连陌重也没来得及反应，堪堪扫落悬在璃欢头顶的碎石，绝色的眉宇间满是焦急
“璃欢！”
百里邪声音带了哭腔，手足无措的推挪压在璃欢右脚的大石头，可以他力量太弱，根本挪不动。
陌重心头一紧，连忙冲过去小心撤出璃欢的腿，璃欢的裙边被砸的破碎不堪，连脚上的绣鞋也磕破出道子。
转眼焦虑变成呆愣，璃欢还来不及投入陌重怀中求安慰她受到惊吓的小心脏，就见那人又成了一副冰山脸。
小心翼翼查看了自己的小腿，那么大一块碎石的撞击，她竟无伤无痕。璃欢站起身拍拍灰尘顺便扯扯破烂的群角，傻笑。
自己也真是太幸运了！
还没回过神来又听见段生几乎撕心的叫喊。
“陌先生，你快来…快救救钟玉！”
自昏沉中渐渐转醒，其实自己的脑袋近来一直不来清晰，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刚才忽然的一下地动山摇更是将钟玉唯一的一丝清明打破。
钟玉无奈抬手想抹去璃欢的泪痕，这个璃欢，怎么又哭了。还有段生，这个悲伤的男子到底是谁，曾经那个活泼害羞没心没肺的少年到底去了哪里。
若是知道与你相遇会拖累你到如此，我多希望从未遇见过你，段生，不要让我后悔。
逐渐的，钟玉发现了不对劲，他看得见璃欢嚎啕的哭泣，看得见段生一张一合的嘴唇，可为何，他听不见声音。
陌重将冰冰凉凉的镜面贴在钟玉额头，沉声念了一段咒语，困倦侵袭而来，陌重口中的咒语刺激的他困乏，不可抵制的昏昏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滴哒的水声，虽然眼皮厚重但是钟玉却重重舒了口气，他还以为他的耳朵废了。
还好，还好。
“你是真的聋了哦。”
这声音，是鸢。
“这里和外面不一样，它会帮你还原到你最流恋的时刻。”
鸢呵呵一笑。
“就像镜子一样。”
钟玉试着起身，身体灵巧了许多，环绕四周的环境，身边除了一圈悬空的白蜡烛和中央的一方深潭，再无其他。
这是什么地方？
钟玉四处走动了一圈，刚才他分明听到了鸢的声音，可是人在哪里？
“你在是找我么？我在这里。”
鸢的声音活泼且清清软软，完全不像之前那个安静的女子。
钟玉顺着声音向上望去，发现头顶十几米处还悬着石台，一只素手朝他轻轻招摇，那垂下的鲜红轻纱竟是，嫁衣？
钟玉飞上石台，身形翩然落在鸢身前。
入眼不禁惊艳，眼前女子新嫁娘的妆容，眼神甚是灵动，美丽的面孔浅笑嫣然。
“原来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你是女子？”
钟玉奇怪，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吧，再有她哪里看出她是女子？
鸢调皮眨眨眼，从身后摸出古镜，执在钟玉面前。
流云顾盼，恬静淡雅，钟玉抚上自己的脸，想起鸢说过的话。
最留恋的时刻么？
可是为何，自己竟变成了段生的未婚妻，钟家小姐的模样？
＂不，这也不是我。＂
钟玉拦下鸢的镜子，不知怎么，她不愿意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里真是安静。”
“是啊，安静的过了头。”
鸢也不再追问，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含笑挑弄石盘中央的香炉。
那香炉顶端放了一颗翠绿的珠子，圆润透彻，十分惹眼。
钟玉瞳孔微缩，是聚魂珠。
＂这几天怎么闷在镜中不出来？＂
钟玉感兴趣归感兴趣，但还是不动声色。
＂离到落雪山也不剩多久，届时予你聚魂珠后我会灰飞烟灭，所以，我想多陪陪她。＂
黑色香炉上刻了繁密的花纹，倒与古部落时祭奠的物什相似。
炉中是谁？
＂是你们口中的镜魂，她在于我生气呢。＂
鸢的语气夹杂一丝无奈，嘴角却是宠溺的笑。
“鸢，你好好想一想，我可以找其他的办法，不一定非要你用来托身的聚魂珠。”
“不用，陌先生也说过，你没有其他的办法。”
“聚魂珠我会给你，活着又如何，我不想变成一个人。”
钟玉不语，这地方过分详静，周围的事物或气息可以很简单的感觉到。
刚刚一瞬间她曾尝试了感应香炉，也知道炉中是镜魂，可是，那一息微弱的单魄再也支撑不了多久，或许一月，或许一年，绝不会更久。
想来鸢她应该是明白的。
钟玉不忍看鸢强装镇静的笑，暗暗心疼。
他只是不愿意有人因他而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是六界中最重的惩罚，没人会比他更懂。
“我怎么来了这里？我该如何回去？”
璃欢一定急坏了，也不知段生怎么样，刚刚的混乱有没有伤到他们。
“是陌先生把你送到这里，相对的这里比较安全，但如果你一定要离开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
鸢疑迟着，想过之后还是打算把事实告诉她。
素手挥动之处幻化成一面巨大的圆镜，清楚照应出外界的情况。
“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
众人又已经备好了行程，陌重驱赶鬼驾，眉头凝重，马匹丢掉了想来是葬身在刚才的一片混乱中。
璃欢紧紧贴在陌重身边，不停哭泣眼睛都哭的红肿。
钟玉叹息，事态已经如此严重了么？
那段生呢！
钟玉想问，但想到那个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
鸢看了看钟玉的表情，覆手间画面转换。
双眼紧闭的钟玉无意识的靠在段生怀中，段生似疲惫睡去。
随着马车颠簸，摇晃中钟玉还是看见了隐藏在衣襟中自己的脸，惊恐出声。
那布满了紫斑的脸异常恐怖，尸毒终究蔓延到了脸上。
鸢轻轻拍着钟玉的背，却无法使她摆脱惊恐的颤栗。
“不止这样，你的听觉，视觉，味觉，触觉都已丧失，就算你现在回到你的身体，也什么都做不了。”
鸢也不忍，可这些钟玉必须承受。
钟玉如遭雷击，定在原地良久无法回神。
画面中人物依旧，马车忽然间极大的磕碰，段生悠悠醒来。
“不要！”
钟玉尖啸喊出声，恨不得冲过去蒙住段生的眼睛。
不要看我，段生，千万不要看我的脸。
突然的磕碰，段生下意识拥紧怀中冰冷的身体，几日的舟车劳顿，钟玉的发髻早就散掉。
段生试着整理，停手后不禁苦笑，若他醒着必会嘲笑他的笨手笨脚，不对，若他醒着，又怎么会让自己这般在他头上捉弄。
段生看着靠在肩上不再白皙俊朗的恐怖脸庞。
钟玉，你看看我，说说话。
钟玉，你能否不要这么安静？
“钟玉，让我留在落雪山上，永远陪伴你，可好？”
被尸的毒毁的几乎看不出原来面目的钟玉睡的沉寂，微勾的嘴角似在笑。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就算反悔也没用。”
镜中石台上的钟玉不禁落泪，段生，你好傻。
你对我来说不过须臾，又何谈永远？何谈陪伴。
鸢静静坐在石台上看着，看着两双情深眸，一对痴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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