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亲人（三）
李林的愉快心情只保持了十五分钟。县城不大，从和大妈分开那里到目的地，也就只要十来分钟，这还是李林走得慢。
到了地方的李林，站在一大群人外面，看着这争相抢购的热火景象，再看看高高站在桌子上给大家展示衣服的老板，李林又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只见入目皆是红，大红、水红、粉红，红色碎花，甚至还有绿底红花，主修视觉设计的李林感觉自己眼睛都要瞎了。当然，摊子上也有一些其他颜色的，比如鹅黄、嫩绿、水蓝，买的人也不少，只是没有买红色的多。至于款式，李林已经无力吐槽。她觉得她似乎对八十年代的审美非常极其不了解！
被打击到的李林焉哒哒地往回走，中间还没忘给自己的空间里补充点新鲜肉和一些糕点以备应急。
*
李林回到杨河村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家里只有杨素兰，刘爱国他们还是赶着去把最后的那块田收了。李林问：“娇娇去清谷草了吗？”
“没呢，娇娇跟着她哥一起去田里了。”看着李林皱眉，杨素兰知道自家婆婆心疼小姑子，忙解释道，
“今儿您不是让军子带小叔家的大妞二妞去卫生所了吗？她们俩就是脸上受了伤，不算严重，医生给上了药就让回了。只是军子看小叔还在发脾气，就把她们带咱家来了，顺便给姐俩热了饭吃。您也知道娇娇以前身体不太好，很少和朋友玩，二妞和她年纪差不多，三个人玩得挺好。”
杨素兰顿了顿，给李林和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水才继续说道：“几姐妹才玩了一会，爱国就回来。他看时间还早，就说去把田里的收了，爱华他们也跟着去了，”说着微微一叹，“大妞吃了饭，跟娇娇又说不到一块去，在这里坐立难安的。看大家要去田里，非要跟着去干活，拦都拦不住。二妞看姐姐要做事，也要跟着去，小孩子爱热闹，看着小伙伴去了，娇娇也闹着要出去，还把您之前给她买的小草帽带上了。您放心，她哥都看着呢！不会累着她的。”
“我刚刚去送水，娇娇就在那边捡稻穗，玩得挺开心的。只是，娘您不知道，”听到杨素兰声音有些哽咽，李林才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忙去扶着她坐下来，才细问她怎么了。
杨素兰整理了一下心情，才开口道：“嗨，也没事。就是看着大妞瘦瘦弱弱的，干活比爱国还利索，二妞也是，比娇娇还小一岁呢，手上脸上都是草叶子的划痕，要不是爱国开口让她和娇娇一起捡稻穗，她还准备拿镰刀呢！我就是觉得难受，为啥她们过得那么苦，就因为她们是女孩子？！”
似乎觉得自己又有点激动的杨素兰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才勉强笑着看着李林，“娘，不好意思啊！也不知道咋的，最近眼泪浅的很，心里一有个啥好像就难受的不行。您别担心娇娇，她一会儿就回来了，您先歇会，我去摘点四季豆。”
李林听完，才知道怎么回事。说实话，李林的情绪并没有很大的波动，不是她不怜惜大妞二妞，但也仅仅是怜惜罢了。
幸福的生活千篇一律，不幸的人生各有“惊喜”！李林自己曾经不也是不幸的一员吗？包括杨素兰，她之前的日子又好过到哪里去！说白了，还不是得自己立起来，就算有人能给你搭把手，你也得有本事借着这只手挺直腰板走下去如果。杨素兰不是自己果敢有魄力，刘爱国能一眼就看中她？！
但是这些话李林不打算说，其实杨素兰以前没这么多愁善感。李林估计，她这是得了产前焦虑症。因为她的肚子圆圆的，村里有老人说她怀的是个女儿，还有人玩笑：“刘二柱怕是不得安心了哦！”
这些话，李林也烦得很，在乡村里就这样，谁家有点事全村人都爱议论，不一定是恶意，但就是让人反感，偏偏他们还不自知。你生气吧，较真了，人家还说你人太强势，话都不准人说。
看着拿着筲箕准备摘四季豆的杨素兰，李林喝了口水，就跟着一起去了。这个点了，她再去田里也没啥意义，弄得一身毛刺刺的难受得很。还是直接做晚饭吧！
李林和杨素兰一起摘完豆角，在回家的路上还是说了一句：“素兰，咱们家里，男孩女孩都一样。娇娇就不用说了，就是爱华，我跟他爹也没亏过她半点！想上大学，就送她去读书，学不懂又不想读了，她爹也厚着脸拜托老战友给她安排个临时工。所以，别看你爹喊着孙子，其实他心里喜欢的还是闺女。”
杨素兰低着头拨弄着四季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娘，我晓得。”
菜地离家近，这么一会儿就到家了。李林也不再管她听没听进去，就忙乎着晚饭去了。
才把饭蒸上，大家就回来了。这一次倒是全齐了，大妞二妞都没少。除了两个小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王启东一个人扛着半桶，刘爱国还挑了两箩筐谷子，看样子是今天晒好可以入仓的。
李林赶紧帮忙接着半桶，我去！这玩意真的太重了，昨天三个人抬，哪怕里面还有东西，她感觉还没那么明显，但是今天大家都不空，她接着的时候，感觉自己都要被压倒了了，还是王启东把得稳，不然今天李林的腰估计得废。
放下半桶的李林瞟了眼面不改色的王启东，在心中默默地为这位铁汉点赞，还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刘爱华，妹子，你有福啦~~
刘爱华被自家娘看得莫名其妙，她是个直肠子，不明白就大声问道：”娘，你这么看我干啥？”
“……..”正在心里开小车车的李林。
对着大家的目光，她急中生智：“呃、娘是想着昨天说的那事，关于你的工作的问题，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啥？我那不是临时工嘛，辞了就是，又不能像嫂子那样办那个停什么留职的。”
李林只开口回：“等吃了饭再说，我先去做饭，今晚咱吃回锅肉，大妞二妞就在大伯娘家吃。”
二妞倒是挺高兴，娇娇更是说着要二妞和她一起睡。李林没说话，刘家房间算多的，有四个卧室，有两间都还是刘爱国结婚的时候新修的。
墙的下半截是用的较为规则的大块长方形石头垫的地基，上面是用黄泥磊的土墙，夏天带着倒是挺凉快，冬天就比较冷。四个房间，李林自己独占了一个，刘爱国俩口子一个，剩下的，刘爱华俩姐妹一个屋，王启东跟刘红军一起。
所以，留了两姐妹睡哪里？和自己睡？从记事以来就是自己一个人睡的李林，真有点不愿意。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大秘密，李林都不确定，自己要是在睡梦中想妈妈了会不会直接消失？！！
李林只是看看面上不安的大妞，问道：“大妞，你怎么了？有啥事吗？”
大妞捏了捏衣角，小声开口：“大伯娘，我奶奶怎么样了？她和我娘没回来吗？”刘爱国和刘红军也用眼神询问李林。李林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也告诉大妞她娘今晚不会回来，明天她会过去接替她娘。
谁知，大妞又说要回家给她爹做饭！李林心里就有些烦躁，她知道不能怪大妞，毕竟她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但是李林实在是不喜欢应付软包子，明明看见你爹那么打你娘，明明知道你爹要把你300块卖掉，你转头还能惦记他吃晚饭，能有点心气吗？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呢？！转头又想，孩子应该是怕她爹打她。
烦躁的李林运运气，实在不忍心俩孩子饿着回去，而且两姐妹还帮自己家干了半天活呢！她只能沉着脸语气严厉地说：“先别管你们爹，说了让你们在这儿吃就在这儿吃，要是他打你，你就来找我！”
大妞看李林脸色不对，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也没有提要回去做饭的事。看着李林要去做饭，又连忙跑进厨房烧火。李林看着脸都没洗的大妞，心里真是闷的难受。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阻拦，再拦着只会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李林转头切肉，院子里传来二妞和娇娇的对话：
“娇娇姐，大伯娘好厉害啊！今天我看见大伯娘踢了我爹，我爹都没生气。”
“那当然，我娘最厉害了，我爹那么厉害的人都不敢骂我娘！我也很厉害，我娘经常对我说‘怕了你了’，哈哈！”
“哇~真的吗？娇娇姐，大伯娘为什么要怕你呀？”
“我娘之前老不爱吃饭，每次我一去提醒她再不吃我就去跟哥哥说啦，我娘就会说怕了我了呀！”
“哦，你真厉害。我要是也这么厉害就好了！不过为什么大伯娘不爱吃饭呢？我最爱吃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娘不爱吃饭，嗯，应该是我娘爱吃肉吧，有肉的时候娘就爱吃饭了！”
李林“……..”
“肉好吃吗？比中午的豆腐还好吃吗？娇娇姐，中午那个白白的是豆腐吗？好好吃，我最爱吃豆腐了”
“是豆腐，肉比豆腐还好吃。二妞，你刚刚才说了你最爱吃饭~~~”
“啊~是哦，我都最爱吃了！”
“…….”
无意中背了很多锅的李林会心一笑。转头看见满头大汗的大妞，她带着笑，语气温和：“大妞，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上过学啊？”
大妞声若蚊吟：“我十五岁了，九岁开始去的，上过三年小学就没上了。”
李林心里一盘算，七五年，那场运动已经接近尾声，各地的学校都重新办起来了，仔细想了想，杨河村好像就是七五年重办学校的。
刘红军就是从那个时候捡起书本，开始学习小学和初中的内容，他一共花了五年就考上了高中，虽然有原主教他识字打基础，但刘红军的天才也毋庸置疑，要知道，小学霸可是以年级第一升入高二的。
李林走着神，也不耽误继续跟大妞闲聊，“在学校怎么样？学习难不难呀？同学们好不好相处？”
“在学校挺好的，老师也很好，同学也很好，就是我比较笨，学不太懂，不过老师没有嫌弃我，也没有骂我。军子哥还给我讲过题呢！军子哥特别聪明，我们只在一起一年，他就分到五年级去了。我只分到了二年级。”
大概是气氛太过柔和，也可能是学校的生活确实快乐，大妞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声音也大了些，带着少女的清脆。
李林微笑，和刘红军比，谁都算笨的。刘爱华就是被这个弟弟打击得失去信心，坚决不再读了。其实刘爱华要是多坚持几年，考个专科还是有机会的。
“怎么又没读呢？是你爹不同意？”
大妞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是大伯带我去读的，爹…爹不敢不同意，只是，奶奶去学校找了老师，把大伯交的学费要回去了。”
李林想了想，问她：“大妞，你还想去读书吗？”
“不想！”大妞的语气格外坚定，李林疑惑，大妞已经开口：“我已经大了。我想挣钱，让妹妹去读，她那么聪明，正该去读书的。”恍惚看见大妞脸上温柔的企盼，李林不再说话，心中默默做下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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