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美术课
“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出自《尚书·商书·太甲下》”我朗声回答。
这可是父亲沙场征战，凯旋归家后，第一次享受如此温馨的亲子时光。
大哥虽然还没教过我这册书，但他给我的书，我都是读过的。
何况这句，我高中时写议论文引用过，记忆很深刻。当然，那是穿越前的事了。
父亲微笑点头，又问：
“《老子》一书中也有一句论行的，你可知？”
“老子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与《尚书》这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想起小学时写过作文《从小事做起》，开头第一句就是这八字。
心里偷笑。
“《荀子》可有读过？”父亲再问。
“嗯，读过。我星语阁里那册《荀子》，是大哥一字一句手抄给我的，我宝贝得很呢，读了很多遍。”
“其中一篇论治学，实则也是论作为。”
“父亲说的是《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腹诽：这若是在语文课上，被老师叫起来背诵这篇课文，我定然百般不情愿的。但今日，我愿意背得吐沫横飞，淹死在口吐白沫的幸福里。
“好了好了！就到这里吧。”
我正背到“无惛惛之事者”，见父亲叫停，最后的“者”字便卡在了喉咙里，咕噜一声。
父亲见状，又是一阵朗笑。他伸手轻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你大哥说要为你请座师，为父倒觉得不必如此。读书是为明理，也为修身，更为怡养性情……字认得全了，那些书你自去读，自去体会便是。还是那句，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三丫儿可明白？”
这意思是……学富五车又如何？将天下的书都装进脑子里又如何？做个书呆子无用！
我在心里拍手叫好！对父亲的崇拜如滔滔江水！
使劲儿点头，再点头！
“自明日起，哺食过后你便到书房来，为父教你弈棋作画。”
棋艺课和美术课呀！要得！我心里一阵欢呼。
父亲放下我的手，起身，走向西侧靠墙的书架，取下一册书，递到我手里，“此册书你随意阅看就好，不必诵读背记。”
《法经》……
头突然变大……
自这日起，我上课的地点从大哥的书房，转移到了父亲的书房。不止如此，我还多了三位新同学——大姐、二姐和二哥。
被父亲独宠的得意，只维持了一日！
汗！
我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人家三个也是父亲的子女好么！人啊，无论到何时，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才行。
比如，我的小桌椅就被父亲安置在了窗口，离他较远的位置。而大姐二姐以及二哥都在我的前面，离父亲更近。
连着数个酉时，我上课的内容都是：乱画。
父亲只是上课开始时出个画题，期间既不做示范，也不做指导，结束时叫我们拿过去给他看看，既不做批改，也不做评价。
我随意乱画时，他或是靠在榻上看书，或是在案前写字，不说话，也不看我们。
开始的几日，学生们各个安静乖巧，认真专注。我猜，应该是都想在老师跟前好好表现吧。
交作业时，我偷瞄过。
大姐的画技着实不错，每个花瓣儿都仔细勾勒，精描细琢，但与刺绣的花样子……像极了。
二姐画得也不错，起码花是花，草是草，只是这构图……一点留白也没有，我实在不敢也不想恭维。
二哥更不用说了，完全是抽象和泼墨画法大结合，我实在欣赏不来。
而我，完全是大师，大师转世好么！
第一天，画鸡蛋。当时我在想，大哥的亲事怎样了？父亲是如何定的……
第二天，画鸡蛋。当时我在想，父亲的封侯礼定在了何时？封侯宴是哪天……
第三天，画鸡蛋。当时我在想，冷兄的荷花诗会怎样了？我想去看……
第四天，画鸡蛋。当时我在想，争宠大戏怕是看不上了，父亲轮流陪老婆，一夜换一个，十分公平，今夜轮到四姨娘了……
这是第五天，我还在画鸡蛋……
啪～！二哥搞小动作，将砚台推落在了地上，墨汁四溅。
“呀～我的裙子脏了！马轩你讨打……”
二姐手里的羊毫飞出，在二哥的脸上画了个倒立的惊叹号。
“我的新鞋！”
大姐弯腰，撩起裙摆，用手帕去擦她的小粉鞋，只擦了两下，粉鞋变黑鞋，粉帕染黑渍。
二哥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熊瞎子诞生！手上的笔直直飞出，戳在大姐的砚台里，墨汁又溅出。
大姐怒极，手帕朝二哥扔去，未料，丝帕轻盈，空中展开，飘飘降落，覆在二姐的脸上。
“干什么！”二姐大怒，从椅子上窜起，椅子哐啷倒地。
……
我，早已放下画笔，侧过身，用手支着下巴，开心地看熊孩子和乖乖女打架。
乖乖女到底是没有乖到底，熊孩子依然还是那个熊孩子，不过装乖了四天而已，便都恢复了本色。
让我意外的是，我的父亲，甫晖大将军，竟然同我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看儿女们大闹课堂，那眼神，明亮幽深，意味深长……
第六天。
大姐和二姐被开除，遣送回了偏院绣房。
二哥被父亲送到了京师里一家以严格著称的书馆，我猜大概是那种军事化管理的学校。
我的小桌椅被父亲挪到了他的书案旁。
窗口处重新安放了矮几，上面摆上了棋盘。
这日的课上，父亲教我画兰花。
“第一笔，要长。你看，起笔……运笔……提……按，回峰……收笔。二笔要短，提……按……你看如凤眼一般。三笔，要破了凤眼，看着……”
父亲示范给我看如何画兰花叶。
我学着画……
“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父亲看着我的笔尖游走，幽幽诵道。
“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我边接诗，边将最后一笔画完。
这是孔老夫子的《家语》一诗，出自《春秋》。
父亲在叶子上画上兰花。
“花开不竟节。”他道。
“馨香比君子。”我接道。
父亲笑，剑眉飞扬。
我笑，幸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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