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葵水
葵水在现代有很多亲切可爱的别称，姨妈、例假、生理期、老朋友、period……女孩儿们大大方方提起它，咬牙切齿关注它。
可是在古老的那些年葵水是何等的秽物，甚至姑娘们自己也这样以为，每逢这时就锁起门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熬过痛苦的日子。
何佳头脑发热，面带尴尬，她没经历过例假，更没有过这种尴尬瞬间。
发到网上就是那种大家从小到大在大庭广众之下遇到过最想藏起来的瞬间是什么，何佳可以举手，两辈子谢谢。
空气中的气味已不知不觉变了调，色、味、视觉俱全的全方位立体尴尬特效冲击着车内每个人，当然，不包括季清凡。
他急吼吼拉住何佳，五官着急的皱在一起，“佳佳！血！血！你尿裤子了！！！”
闭嘴！！！！！！！！！！！！！！！
何佳眼疾手快捂住季清凡嘴巴，一记黑白眼之刀飞过去，季清凡立刻禁声，保住了何佳两辈子的颜面。
婢子绿萝缩在角落，手足无措，主子碰上这种事，自己是车里唯一的婢子，作为入府已经有十年之久，经过优质课程培训出来的良婢，她从没想过会有姑娘家家不记得自己的葵水期。
虽然各位公主王妃主子们娇贵不记事，需要贴身丫鬟照顾着，而永康郡主的那四名贴身婢女已经奉圣上之命被老管家分散至各个偏远角落，但这等敏感之事还是时常被姑娘们挂在心头。
注意到绿萝怀疑的目光，何佳淡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语气不善地自言自语，“真烦人，姆妈不在，谁愿意记这些唧唧歪歪的破事儿，”转过头指指案桌，“我记得出门前带了件遮风的斗篷吧，绿萝，取了那件给我挡上吧。”又不经意间睨了眼绿萝，“哎，不过姆妈有件事说的对，凡事还是要靠自己，出了问题只有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了，千万别指望其他人。”
突然被何佳点了名字，绿萝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惭愧，学习了十多年，碰上这类突发情况却手足无措只知傻看着，还得要主子想主意，实在有愧于恩师。注意力一被分散，绿萝思维就被何佳带沟里了。
“啊！”刚刚冷静下来的绿萝受到了二次创伤，原来方才何佳小憩时身体随车摆乱动撞翻了案几上的茶水，四散的茶水浸透下方备置衣物的网盒，好好的一件斗篷全泡在水里。
何佳已经等不及，车停在王府门外良久，已经招来老管家的询问，自己若说去趟宫里回来就感冒发烧要多披件衣服，实在太假，一来一回也费时间，车队停在外面活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儿。
犹豫不定之时一件长衫搭在了她的肩上，季清凡解下自己的衣物为她遮丑，语气一本正经，摆着双手劝慰何佳，“佳佳，没关系的，尿裤子了不丢脸，我前些日子还在尿裤子呢，是王窦偷偷帮我洗的。不过……你尿血了，好吓人，佳佳，我们叫太医来看看吧。”
沉默……沉默……何佳扶额沉默。不暴怒就是对这件长衫最深的谢意。
她紧紧长衫，自己掀了帘子跳下马车，受到众人的围观。
不等她开口，季清凡也急冲冲冲出马车，搂住何佳，他身材高大，该挡住的不留一丝空隙，又扭头向周围喝道，“看啥看，有啥好看的，你们都不准看本王好看的王妃！”
可惜他音色稚嫩，言语幼稚，没有造成分毫杀伤力，众人做鸟兽散。
何佳在季清凡的掩护下安然回到房中。刚坐下就一阵天旋地转。生理期太痛苦了，何佳这一刻深刻体会到女孩儿们的艰辛。
“绿萝，给我置办些物件，”她对生理期实在没什么概念，放到现代只要掏出手机轻轻点几下就能知道该去超市采购什么，降落在古代只能套用上那句女孩儿们最不想听到的话之一——多喝热水。
好在王府婢子们在这方面是专业的，几个下人里外进出几回，不多时数量不少的干净干草、荷叶、纸、布、丝绸、马桶等被一一摆放于床边各角落。
何佳瞧着这齐全且足够六七天使用的量，心中有个不祥的预感。
不会这几天都打算让我在屋里不出门吧……话到了嘴边绕三圈又回去了，实在害怕多说多错多暴露，转而和季清凡闲谈起来“宫里似乎又出了事，这次是观天星……”
不等她说完，季清凡大失惊色，疯狂摇头，“不不不，佳佳，我不想去看尸体了，好可怕啊。”
何佳假装生气：“可观天星乃我北方吉祥天人，他被杀是一等大事。“
”
季清凡纠结许久，终于狠下决心，“好吧，但我只去看一小会会儿，佳佳，我真的怕，你又不能陪我。”季清凡嘴上答应了，眼睛里泪珠却越滚越大，眼看就要颗颗落玉盘。
绿箩跟在后面，突然告诫季清凡，“王爷，王妃这几天不能出门，您更不能靠近，这几天这里是污秽之所，您身份尊贵，万万不可沾染了污秽之气。”她语气不善，表情严肃，活像何佳儿时在电视上看到的童年阴影容嬷嬷。
季清凡显然被吓到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又小声嘟囔反驳，“本王看自己娘子，哪有什么秽不秽的……”
他自以为声音够小，还是被绿萝听见了，她上前一步，语气近似教训道，“殿下！您怎可说出这种话，这可是为了您的玉体着想！”
“啪！”话音刚落，一只青花纹瓷杯应声而落，摔得粉碎，将两人吓了一跳。
何佳坐在床沿，手轻点杯子方才的位置，语气凉凉道，“我在北方时，早就听闻二皇子是位极好相与的善人，嫁于他才方知此言不差，只是不知道原来这样的好品质在某些人看来是可以主子、奴才，傻傻分不清。”
绿萝倒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刚想辩解，就听见老管家在身后叹了一口气，“绿萝，你太放肆了。”绿萝脸色顿时煞白。
老管家向季清凡、何佳先后行礼，又正对绿萝正色道，“我当初让你来伺候王爷和新王妃是因为你聪明伶俐、勤勉能干，没成想不过几天你就膨胀，连王爷也敢训斥，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内室。姑且罚你去浣洗阁思过吧。”
浣洗阁距离内室伺候的丫鬟等级差了半座喜马拉雅山，绿萝肉眼可见身体摇摇欲坠，晃得比刚才的何佳还严重。
老管家又转身朝向何佳再深深一拜，“这次是老奴大意了，还请王爷、王妃实在见谅，老奴将自行扣去三月俸禄，以作自罚，”顿了顿，突然加深语气，“老奴……定不会让对王爷不利的人留在王爷身边。”
何佳呵呵一笑，这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啊。
她不动声色打量老管家，据说这位王姓管家原是在季清凡生母未进宫时她娘家家里伺候的，受过其生母的恩惠，安王独立出来后，略辉帝特许了爱妃娘家人的请求，派了老管家来照顾季清凡。
他对季清凡的忠心不掺一丝杂质和多余的因素。平日里他多半在前院管理采买、理财、下人规矩、接人待物等等，何佳与其照面不多了解不深。
如今看这位管家对自己的警惕心并不比自己对这里的差。郡主性格不好与不懂常识是两回事，在车里自己的表现引起了绿萝的怀疑，若是继续留她在身边，一定会暴露更多。
刚才她原想借题发挥处置了绿萝。虽然下不了手轻贱人命，但可以将绿萝调去无关紧要的岗位，或者命她远离京师前往外地王爷的亲戚府上，隐去忧患。
然而王管家先下手一步让她去了浣洗阁，那里随时能接触到何佳的贴身物件，往后她需要更加谨慎，小心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突然有些无力，不知道是心累的还是生理期不舒服，前世常常熬夜加班学习，建仓，吸筹，拔高，回档，出货，清仓——每一步都保持高度的专注，步步为营，耗费大量心神。可她一想到能帮小杜分忧就精神气百倍陡增，永不知疲倦。
现在多变的红绿走势图变成更多变的人心，永不言败的她竟有些力不从心。莫非这就是办公室的姑娘们总大声抱怨的每来一次生理期，depuff值陡增一倍。
她挥挥手，示意众人都离开，季清凡本想说什么，也被老管家强行拉了出去，老管家手上不停歇嘴里还不往交待，“王妃放心，老奴已安排两个得力的丫鬟，她们正在为您整理物件。”中间夹杂了季清凡不情不愿挪步的嚷嚷，“佳佳你别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哎！老王你别拽我啊……”
何佳哭笑不得，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他们封锁了门和窗，木质的门窗被关上的那刹那发出的扣锁声敲击河佳的思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由想起那时在孤儿院，好看又乖巧的孩子们被一一带走，她也想被带走的，但当那些人得知她先天性的心脏病，或是看看她阴沉的脸，最终都只空留一个背影。
她目送了太多的背影，刚开始还有些难过，最后终于麻木。而现在，那段记忆再度涌上心头。
今日安王府的气压很低，大家小心翼翼错开身子走路，也不敢大声吃瓜。王妃脾气上了头，接连将两名刚刚安排的婢子都赶了出来。两婢子刚进屋就哭哭啼啼跑到王管家面前，王管家静默片刻后示意两人晚些时候再去伺候。
何佳没有吃晚餐，送餐的婢子一放下食物就像躲瘟神似的快速逃离内室。何佳原本赶走两婢女是怕自己浑浑噩噩的时候流露更多漏洞，可现在她更寂寞了，盯着一篮子汤水静静发呆。
屋里没了动静，屋外的任何响动就格外清晰。咚、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何佳反应许久才发现，竟是从北面不常用的一扇窗户外发出。
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打开窗户，窗外季清凡的一张大脸朝她直乐，眼睛亮晶晶的，“佳佳！”
何佳两辈子——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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