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今年天气冷得比以往早了些，在室外说一句话，便能呼出团团白汽，清晨的花园草地上已结了白霜，攸同从花园走过时想，大抵再过几日湖面便也要结冰了。
她昨晚睡觉时才发现衣服裂了一道缝，不太起眼，大概是昨天在花园时不注意被树枝挂到了，于是今日起个大早，去张阿婆的屋里缝衣服。
攸同刚到张阿婆的屋前，刚巧门就开了，她正欲走进去，一盆水却在这时泼了过来。
张阿婆大概是准备把水泼得高远，架势扎得十足，盆端的极高，这一泼下去泼了下去，攸同便从头湿到尾。
两人都僵在原地。张阿婆没想到这个时间门前会突然冒出来个人，攸同防不及防的淋了一盆水，也是呆愣。
水初淋上时，倒是热的，转而便凉了，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落叶随风移了位置。攸同本就湿了衣服，经风一吹，这下是寒冷刺骨，她鼻子痒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惊醒了两个人。攸同开始哆嗦，张阿婆这才反应过来，心疼地皱着眉，嘴上哎呦着跑到攸同身边，拉了她进屋子。
“来来来，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张阿婆心疼的不得了，这么冷的天气，着了风寒可怎么好，“都怪阿婆，也不看清楚有没有人，就泼水……这着凉了可怎么是好！”
张阿婆毕竟是下人，屋子里没有炭盆，室内虽比室外暖和了一点，但还是极冷，攸同冻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浑身哆哆嗦嗦的，她强忍着牙打颤，宽慰张阿婆，“我没事……张阿婆……一会儿暖过来……就好了……”
张阿婆还是皱着眉，心疼极了，赶忙把被子铺好，又帮着攸同脱了湿掉的衣服，把攸同给塞进了被子里，才消停一下。
张阿婆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给她裹严实，语气轻柔，“你先盖着被子暖着，张阿婆去给你熬点姜汤。”
攸同乖乖的点了点头，然后把头也缩进了被子里。
她暖了半天还是暖不热，手脚冰冷，脑袋也变的昏昏沉沉起来，觉得极困。她正迷迷糊糊时，张阿婆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碗，看见她这副样子，惊呼了一声，然后伸手探探她的额头，攸同隐隐约约听到张阿婆语气焦急，“怎么这样烫？”然后听到“塔”的一声，大抵是放下了碗，接着是脚步声、关门声，张阿婆出门去了。
她要睡着了，却听见一阵嘈杂，挣扎着微微抬了眼，只见一个人坐在床前，手搭在她手腕处，张阿婆站在他身旁，一脸的焦急。攸同还想看，只是视线渐渐模糊，彻底睡了过去。
大夫把好脉，便站了起来，张阿婆问的急切，“大夫，她怎么样了？”
“只是着了风寒，并无大碍。”大夫抚了抚他长到胸前的胡须，“只需喝几副药便能好。”
张阿婆顿时松了口气，把被子重新给攸同裹裹，便随大夫出门抓药去了。
张阿婆还记得攸同初来王府时的情景，顾管家领了攸同来找张阿婆，说是殿下见她可怜便买了她，托张阿婆教她规矩。
顾管家离开后，张阿婆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个只到她胸前的小女孩，衣服脏兮兮，脸倒是干净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她。这才多大啊，她心里感叹，她早时丧夫，未曾生育，看着这个小女孩，母爱瞬间被勾起。
攸同初来时不说话，让做什么便做什么，问问题却不答，一声不吭，她问了顾管家才知道这女孩叫什么，攸同。她心里怜悯，猜测她大抵是家里贫穷，被父母卖给人贩子，或是受骗被拐卖，不论是哪一种都能解释小姑娘对人的防备。她怕触动攸同的伤口，便从来不问。
她熬好药时，攸同还在睡，张阿婆不忍心叫醒她，便把药一勺一勺吹凉，喂进她嘴里。
攸同醒来时，已是下午，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却好了太多。张阿婆不在房间，她的衣服已经烘干，被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床头，她拿起衣服，发现裂开的地方已被缝好了，针脚严密。攸同摸了摸缝好的地方，微微笑了。
她换好衣服，去厨房，一眼便看到了张阿婆。她正低着头看灶火够不够大，攸同走过去，唤了声张阿婆。
张阿婆抬起头，这是冬天，她额头却布了一层密密的汗，看到是她，笑了笑，关切她，“睡醒了，好点了没？”
“好多了，谢谢张阿婆。”攸同面色还有些潮红，但看起来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张阿婆，我要走了，殿下那边不能没人伺候。”
“生着病便请假吧……”张阿婆皱了眉，还是心疼她，“殿下还是好说话的……”然后又改了口，“你去便去罢，记得按时来阿婆这里吃药，阿婆帮你熬好。”
攸同是贴身照顾殿下的，张阿婆是府里的老人，她们才能独住一间房，再往下的下人都是几个人一间屋子。除了主子住处，会有小厨房，他们这些下人的住处都是没有灶火的。张阿婆体贴周密，攸同心里一暖，称好，便离开了。
她径自去了书房，走到门前，隐隐听到言泽的声音传出来，“……去给王妃送去。”送的什么倒不清楚。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顾博。
“顾伯。”她微微欠身向顾博打招呼，顾博回以一笑，便走出书房离开了。
言泽起床便不见她人影，只以为她是睡过头了，却不曾想他下了朝也不见她，去了她房间亦是没人，问了旁人，也是不知只说没见。
言泽挑了眉，看她进来才发现不对劲。她面色潮红，脚步虚脱，眼睛却亮得出奇。他皱了眉，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上她额头，入手滚烫，他暗道，果然。
“怎么这样热？”他扯过攸同，把她按在椅子里，转身给她倒水，塞进她手里，伸手捏了攸同的脸，微微用力，“让你穿厚些，不听话？嗯？”她脸也发烫，捏上去感觉比平时还要软一些。
“唔。”攸同吃痛，就咬了言泽的手，委委屈屈的，“我听话了……嗯，运气不好，被水泼了。”
他手刚被她轻轻咬了一口，不痛，却像是心被挠了一下。他弯腰和她对视，黑漆漆的一双眼，亮晶晶的盯着他。
“嗯？”
“被张阿婆泼的，嗯，她不知道我在，不是故意的。”
言泽叹叹气，知道张阿婆向来对她好，自然不是故意的，于是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怎么样了，还难受么？”
其实不难受，只是脑袋有点沉，有点困，可她现在是存了心要他心疼她，于是放下水杯，撅了撅嘴，故作委屈，语气可怜兮兮，“难受，言泽，我头好晕……”
他果然皱了眉，脸色也变得有些沉，“吃过药了么？”
“吃过了，张阿婆找大夫给我看过了。”攸同眨眨眼，看着言泽，伸开了手，“唔，你抱抱我，我就不难受了……”
大概是因为着了风寒，她声音微微沙哑，软软的开口要他抱她……攸同其实很少对他撒娇，这亦是第一次主动要他抱。刚刚的坏情绪一扫而光，言泽微妙的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勾了勾嘴角，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坐下，然后拉攸同坐在他腿上。
攸同本就脸红，现下也分不清是因为害羞，还是生病，只低低的把头埋进言泽脖子里。
她额头抵在他脖子上，热于平常的热度便传过来，言泽一只手环着她，一下一下的抚着她头发。
攸同闷在他胸口，轻声问，“你让顾伯给她送什么呀？”
她还是心里不舒服，说完却感觉言泽身体一僵，她便心软了，她不该让他为难的。攸同微微叹气，抬起头，盯着他看，“唔，我不问了。”
她难得这么乖巧。脸红红地被他抱进怀里，漆黑发亮的双眸盯着他看……暧昧丛生，言泽被盯了半响，然后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慢慢低头，吻了上去。
攸同闭了眼，眼睫毛在言泽的手心扫过，他慢慢松了手，手指从攸同发间穿过，微微用力的扶着攸同的头，连带着吻也用了力度。
这时却有人敲门，莫珩逸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殿下。”
言泽被推开，立马皱了眉。
攸同红着脸……现下倒定是因为害羞，她还有些气喘吁吁，狠狠瞪了言泽一眼，跑了出去。
言泽挨了一记眼光，却心情甚好。
莫珩逸在门口差点被攸同撞了一下，攸同也不看他也不理他，红着脸径自跑出去。这副样子倒甚少见，他心中生疑，进来便看到，言泽靠在椅子上，嘴角漾着笑，看起来心情甚好。
那便不奇怪了。莫珩逸一贯冷淡，向来不多问不多说，此时更没那个心情。
“言泽。”莫珩逸甚少对他直呼其名，言泽便慢慢严肃起来。
“……我放她走了。”莫珩逸沉默半响，开口。
言泽叹气，“你这样让我如何与舅舅交代？”话里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他懂，莫珩逸又何尝不难过。
“后悔么？”
一贯冷淡少语的男子站得笔直，眼神有一瞬的犹疑却语气坚定，“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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