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潆泓（四）
乔漭每次出现在虞祎面前都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像是其余晚辈对虞祎恭敬到极致也恐惧到极致的那种冷淡疏远，也不像是平辈与虞祎相处时的恭而有礼，更不可能像是大多数长辈对虞祎赞赏有加的态度。虞祎倒是从没有在乎过乔漭对自己的态度和与自己的相处方式，只是每日带着他同自己修炼。
眼前画面一转，一个身穿青灰色道服的少年规规矩矩站在虞祎面前，冲着虞祎深深一礼，恭敬唤道：“仙人。”
此时的乔漭与昨日的乔漭长相无异，只不过眉宇间洋溢着的少年的活力。
虞祎心中有一丝惊讶，盯着面前的少年看了半天，道：“你化形了。”
乔漭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道：“是。一月前就已经能成功化形，只是不够熟练。如今熟练之后才敢来以人身见仙人。”
虞祎不置可否，点了一下头转身欲走。
身后乔漭高声继续道：“乔漭如今已能熟练化形，不知仙人五年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虞祎听了之后并无一丝惊讶，转过来看着乔漭，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红色的身影，想起来五年前姚简抱着这条小龙在山下等自己的情景。
正在与虞祎共情的姚简不断懊恼，心里几万个“造孽啊！”的声音此伏彼起，连绵不绝。正当姚简以为虞祎心里定然会因为小姚简的举动而生气的时候，虞祎的心里却突然浮现出一丝暖意，淡然道：“作数。”
乔漭还未直起身，直接下跪，一个大礼拜倒在地，道：“乔漭见过师父。”
虞祎道：“不必，待我禀明师父后再行礼。”
虞祎的师父是莲花观的观主，名叫虞焜。虞焜是一个从人间实打实修炼上来的神仙，修为极高。在他刚刚飞升成仙时，天君曾想给他个一官半职，让他为自己效力，结果虞焜之所以能修炼成仙就是因为他真的做到了六根清净，无论在哪都丝毫没有想要当官的意思。所以天君只在最后赐给了虞焜一个号，唤作“云虚真人”。云虚真人在咸天的蕖清池建了一座道观取名“莲花观”，观中弟子皆是云虚真人每次去凡间游历后捡回来的孤儿。云虚道人下山次数不多，因此座下弟子也不过十几个。虞祎是他捡回来的第二个孩子，自然就是他座下的第二位弟子。
在虞祎准备收乔漭为徒之前，他的师兄，也就是云虚真人的大弟子、莲花观众人的大师哥——虞祁，曾收过一个弟子。所以有先例在此，虞祎若要收弟子，自然也要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程好好走一遍。
此时的姚简非常想知道虞祁收的弟子是不是之前的那位风玫，只是虞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让她继续看到虞祁的弟子到底是谁，场景就已经转到了拜师大典上。
虞祎一脸肃穆，在前面先给云虚真人磕头，等到虞祎站起来准备接受乔漭跪拜的时候，姚简才知道这个拜师大典有多隆重。方才虞祎跪在最前面，面前只有一位云虚真人。此时虞祎转身，台下却是坐了足足有百来人。
虽然莲花观中的人少，但是莲花观的名气实在是太大，虞祎本人的名气也很大，所以此时来受邀来观礼的人实在是很多。
此时的虞祎并没有看正跪在自己面前准备行礼的乔漭，而是在往台下看。姚简立刻意识到此时的虞祎是在找人，她连忙跟上虞祎的眼神一同仔细寻找，就发觉虞祎的眼神在扫到一红一紫两个身影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个紫色的身影是从前的姚筹，红色的身影正是当时的自己。
虞祎的眼神在这微微一个停顿之后便收了回来，低头去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乔漭。而姚简却在心里慢慢分辨着那时候的兄长与此时兄长的不同。虞祎不曾在意，但是她自己却能看见不同。那时的姚筹比现在的他要显得更加简傲绝俗，不比现在的兄长全身上下都充斥着阴郁之气。那时候的姚筹虽然骄傲，似乎不爱搭理别人，但是绝对不是像现在一样脾气十分暴躁的人。虽然只有一眼，但是这些变化与不同实在过于明显，明显到让姚简根本难以忽视。
姚简刚打算先放一放这件事情，再继续仔细看一看虞祎之后的动作，就是一阵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姚简睁开眼，先是看见了虞祎如瀑的黑发，再往下又看到自己搭在虞祎身上的一条手臂。她细细感受一下，姚简觉得自己应该是半趴在虞祎身上的……
姚简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就要蹦起来，结果趴了这半天，姚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半边身子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此时一蹦，后果可想而知。
姚简以一个半身不遂的姿势，异常凄美华丽地摔在了地上。虞祎刚刚在姚简弹起来的时候并没有阻拦，但也没有想到姚简会直接弹到地上去，下意识就要伸手捞。这厢姚简看见虞祎伸过来的手，想起来方才共情时虞祎对于“男女授受不亲”这一事是多么的介意，立刻往旁边滚了一滚，防止虞祎捞到自己。
虞祎捞人的手一顿，慢慢收回到腿上放好，道：“方才共情时你没有站稳。”
姚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身上的灰尘一边呵呵解释道：“第一次经验不足，下次我一定长记性。”
拍完身上的灰，姚简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把刚刚没喝完的茶喝完，然后对虞祎说：“我还是没太明白你为什么收乔漭当徒弟，就算我知道了一开始将乔漭丢给你的人是我，但你后来为什么收他为徒这件事我也还是没懂……”
虞祎眉角一抽，深吸了一口气。
姚简无奈道：“你给我看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其实是她自己没用心，在共情的时候分心去想其他事情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出来呢？
虞祎道：“因为乔漭是你交给我的。”
姚简听了之后奇怪道：“你明明第一眼就看出来我打得算盘了，为什么不拆穿我呢？你当时如果拆穿我的话，我就肯定不会厚着脸皮继续缠着你了吧？”姚简这句话说得十分不地道，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姚简的确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但是从前的姚简未必。
虞祎道：“拆穿后也会。”虞祎毫不犹豫地指出。
姚简：“……”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和虞祎造的孽现在都还回来了。
姚简不甘示弱地继续道：“那你也可以继续坚持不要啊。”其实姚简这句话说得更是牵强。共情的时候她就分明看到，从前自己的话几乎是已经将虞祎逼到了绝处，虞祎如果继续不要乔漭的话就要违背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了。
虞祎平静道：“因为是你想让我这么做的。”
姚简愣住，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方才共情时所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被自己理解错了。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从她的脑中一闪而过。
虞祎又道：“乔漭是个好徒弟。”
姚简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虽然算上共情她也只见了乔漭几次而已，但是直觉告诉她：乔漭这个人不差。
姚简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进行不下去了，仔细思考了一下，突然道：“这个地方是你找的吗？为什么要找这个地方啊？”
虞祎沉默了一会，就在姚简以为虞祎不会回答的时候，虞祎却突然开口道：“这地方其实不是我想的。”
姚简奇怪：“那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呆着？出去不好吗？我在共情的时候看到你们以前的那个莲花观，感觉还挺好玩的，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虞祎又是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道：“莲花观不在了，而且你从前并不喜欢那里。”
姚简嗤笑道：“怎么可能？那么漂亮的一个地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而且我明明看到你在那里生活的很好啊，那么大的一个道观怎么可能说不在就不在了？”
虞祎闷声道：“很早之前莲花观就出事了。”
虽然看不见虞祎的双眼，但是姚简就是能感觉到虞祎现在一定非常悲伤。她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没话找话了，因为自己一说话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二人静默了一阵，虞祎突然道：“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去哪？”姚简随口就问，问完就又后悔了——这又不是她应该管的事。
虞祎静静道：“我历劫圆满，天君于金台设宴。”
姚简点点头，想起来虞祎看不见，就说道：“那挺好的，应该去。”
虞祎想起早上姚筹同自己说他要出去避一避，等过几日再回来一事，就对姚简道：“你同我一起去吧。”
姚简先是兴奋，然后又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甚确定地问：“我可以去吗？”
虞祎道：“带帷帽，剑佩衣中，一直跟着我。”姚简还是跟着自己一起去相对安全一些吧……
姚简想起那日的街市，登时高兴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应完就要去收拾明天穿的衣服。
虞祎听见姚简兴奋的声音，心里却莫名不安。将姚简独自一人留在这里过于危险，带她去却会太引人注目，但是这次的宴会是专门为他举办的，不去不行……
虞祎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将她带着走总归是在自己身边，要出什么事自己也都可以帮忙，就算实在不好，哪怕逃跑也总是来得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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