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青春应该有的俗
其实章唐不喜欢吴梅。
吴梅是典型的老师，数学老师，一年四季穿着一条晴纶的墨绿色裤子，头发总是刻板的盘成一个髻，上课中规中矩，对自己喜欢的学生光明正大的偏爱。
她喜欢学习好的，上进的，努力用功的，比如静香。
她讨厌骄傲的，目中无人的，不听指挥的，比如路开。
至于章唐，是她谈不上讨厌却更不可能喜欢的那种，偏科偏到不及格。
章唐知道了这个消息，静香不可能不知道，果然第二天一到班里，静香已经丧着一张脸没精打采的了。
静香一向感情丰富，其实章唐很羡慕她，这样饱满的情绪不是谁都能体验的。
“下周是吴梅生日。”静香愁眉苦脸的跟她俩说，“不知道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好。”
“去年不是折的千纸鹤吗。”
“今年是她最后一年教我们了，总不能还准备这种的吧。”
“她想要什么啊。”方窈趴在桌子上想。
“她每天不就念叨着咱们班的成绩，要是再高个两分她就烧高香了。”
章唐随意的话点醒了静香，“对啊！她想让我们提高成绩啊！那我们这次考试就提高个2分给她看。”
静香总是能说出这样不管不顾的大话，像是路开一样。
第二节课是数学，尽管班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她要走的消息，她本人还是像往常一样上课，没有想说点什么题外话的意思。
她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在黑板上板书回头后总是特别缓慢，扶着腰喘粗气。
章唐下意识的看静香，发现她在揉眼睛，拿书立在桌子上挡住自己。
她知道静香现在的心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路开闻声瞥她一眼，“叹什么气。”
“你喜欢吴梅吗？”章唐问他。
路开摇摇头。
“我也不喜欢，但我还是很舍不得她。”
人的感情真奇怪，明明是一个你没那么喜欢的人，只是因为相处了好些年，竟然就真的生出了那么多的不舍。
一下课，静香就冲过来对章唐和路开说：“我知道要给她什么礼物了。”
章唐看到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猜测，“考试成绩？”
“对！”静香激动的一拍桌子，“下下周就是期末考试，我们把数学成绩提到级部第一”
章唐这样给班级拖后腿的数学渣还没反对，路开就在一旁敲边鼓，“大姐，你还记得咱们现在的成绩吗？”
“我知道从第八到第一确实有点梦幻，可是吴梅都说了咱班比隔壁班聪明多了，只是没用功而已！”
“聪明就去拼智商啊，考试，悬。”
“你怎么这么没志气啊！”章唐听不下去了，坚决站在静香这边，“我觉得没问题。”
路开没说话，喝了口水。
章唐一把抢过瓶子来，恶狠狠的问他：“你觉得有问题吗？”
路开跟她对视了几秒，才双手投降，“没问题没问题，你俩去竞选美国总统都没问题。”
章唐不再理睬他的冷嘲热讽，非常坚定的支持静香，“我保证，这次我肯定不拖后腿。”
一盆热血冷却的时间或许很快，但一盆浇在一盆上就再也不可收拾了。
章唐的支持和保证让静香越来越坚信这个任务的完成度，她赶在快放学的时候在班里宣布了这个消息。
果然班里躁动一片。
甚至有人不屑一顾，权当静香陷在电视剧情节中过一过嘴瘾。
静香像一个孤立无援的将军，高举兵符却无人跟随。
她有点慌了，在台上大声地问：“你们同不同意。”
章唐听到她的尾音有些颤抖。
热血凝固，如果不及时续杯就只能剩下尴尬、无助和失败。
章唐不知道她拿了谁的剧本，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的笔直，声音坚定的说：“我同意。”
她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样尴尬的局面中，章唐觉得她在冒冷汗，教室里安静的吓人，只有她和静香相对而战，像两个喜剧演员，她觉得大家在看她们的笑话，她甚至听到空气中有画外音在叫嚷着蠢货。
两个空有勇气的蠢货，只学会了电视上最后关头的喊口号，却没有做好前面的铺垫，怪不得没人愿意跟着她们浴血奋战。
就在章唐要红着脸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骄傲，熟悉的不屑一顾，熟悉的无法无天。
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让她觉得再也坐不下，即使丢脸丢到死也没关系。
路开站在她身边，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却托住了她要下坠的灵魂。
“我也同意，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个人站起来支持她，静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冷静的呼了一口气，努力做到从容不迫的说：“我知道这有一定难度，而且时间也很紧张，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就是我们绝对可以拿到这个第一，去年隔壁班拿的第一，吴妈妈也说了他们没我们灵活，就是靠细心，这个我们也完全可以做到，所以归根结底的问题就是，我们到底想不想做到。”
静香顿了顿，看了看台下终于有所松动的面孔，接着说：“老杨对我们有多好大家心里都清楚，但是我们有没有一次给他点回报，让他在级部大会上露个脸，最起码少挨顿训，从来没有。现在吴妈妈要去安胎，她回来我们已经要进入高三了，基本上是不可能再让她教了，她对我们付出了多少咱都知道，直到现在她还一直在担心我们适应不了新老师怕我们成绩下滑，我们难道就不能让她放心的去生宝宝吗。”
章唐终于笑了出来。
静香点点头，慢慢的吐出一口气，说“你们决定，这个生日礼物，要还是不要。”
章唐大概从没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也能听到这样的声音，鼓舞人心的、战士般的，向世界宣战，定下一个厚厚的承诺。
青春中从不言败的战士们终于被唤醒，仿佛只要披上铠甲，就可以在所有艰难的战役中冲锋陷阵，这样矫情又鸡皮的情节，只要你身在其中，还是会忍不住跟随着队伍吹响号角。
从那天开始，9班陷入了疯狂的数学模式。原本课间像菜市场一样的教室现在安静的像自习室一样，大家都在利用课下的时间多刷一套题，多问点题。
路开一下课就要开始小课堂模式，还要控制住音量以免打扰到其他自习的同学。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默默地进行着，只有老杨偶尔下课来巡视的时候会被吓一跳，往往怀疑自己走错了班，他不知道大家是在为了吴妈妈的生日准备礼物，他还以为他亲爱的孩子们终于觉醒了呢。
路开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不再给章唐数学作业抄，他让章唐自己回去做，有不会的就截图发给他，他给她讲。
路开这么严肃跟她说的时候章唐楞是没反应过来，木呆呆的“啊”了一声，路开拍她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啊什么啊，考完试再给你抄，先把考试考好了再说。”
“我不是抄。”章唐小声的嘟囔，“我就是参考一下。”
“关键时刻你不会掉链子的吧兄弟！”路开斜着眼瞥她。
章唐马上信誓旦旦的说：“当然不会！我肯定不能给班里拖后腿啊！”
她知道路开还是不相信他们会拿第一，她以前不知道路开是这么现实的人，会考虑到诸多因素，她以为即使毫无把握他也能说出那些振奋人心的话。
路开关键时刻的鼎力相助让静香很感动，却让章唐觉得心动，他像是带着万千兵马前来相助的英雄，只要他一到，问题迎刃而解。章唐晚上跟他聊天，称赞他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路开却回了一句“没你厉害。”
章唐不觉得是开玩笑，她认为这句话很真诚。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小中考先一步到达，和中考一样的严格，让人莫名有些紧张。
也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太菜了。
“这不是海洋气候，这是季风气候！”
静香刚到考场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路开拿着课本卷成的圆筒，恨不得敲上章唐的脑袋。
“你俩还复习呢。”
“就她这水平，预习差不多。”路开没好气的说。
章唐在一旁弱弱的反驳，“马上就考了，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路开哼了一声，静香看着好笑，这两人的气场什么时候这么合了，看起来默契的很。
她从包里掏出一瓶饮料递给章唐。
“哟，还没考呢你就给我庆功开了？”章唐笑眯眯的拿出来看，是她最喜欢的可乐。
“昂。”静香支支吾吾的，章唐马上觉得不对劲，塞给她问：“谁给的？”
静香不说。
“是不是林元皓？”
静香眼神飘飘忽忽的，章唐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没好气的锤她，“你做红娘有瘾是不是！”
“反正我任务完成了，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路开一直站在一边旁观，这时候突然冷冷的来了一句，“给你就收着呗。”
刚说完铃声就响了。路开背着包上楼了。
“他吃的哪门子醋啊。”静香有点搞不懂的看向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背着包也走了，走之前还笑眯眯的看着章唐叮嘱，“好好考啊！”
章唐白了她一眼。
路开的考场在顶楼，章唐看着他慢悠悠的上路，和旁边急匆匆的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在吃醋吗？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章唐一考完就翻书，果然气候还是错了。
大概她真的和地理八字不合。
人流拥挤，她趴在围墙上等着没什么人了再走，突然被敲了一下脑袋。
“发什么呆？”
是路开。
章唐摇摇头，“人太多了，等会再走。”
路开看向她包里那瓶可乐，问：“你喝了吗？”
“没有，考试怎么喝啊。”
路开像是扬起了嘴角，迎着盛夏燥热却明朗的天空，章唐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那些疑问都说不出口，就只是这样并肩而站已经很幸福。
那瓶可乐最后落入了她爸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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