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黄门
裴宣机一行三人出了高昌西门,沿着驿道一路向东。驿道是砂石铺成的,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
他骑在最前面,腰间的檀木盒用布带缠了三圈,又牢牢系在鞍鞯上。盒子里装着奏疏和那块青石碎片,每走一段路,他就伸手摸一摸,确认还在。这是他活了四十年最贵重的一次押运。
跑了一个时辰,马开始出汗。裴宣机在一处水洼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让马饮水。两个亲信也停下来,一个叫刘三,一个叫王五,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
刘三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成三块,递过来。裴宣机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先走到路边的高处,向东眺望。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黄褐色的地。
裴宣机嚼着干粮,干硬的麦饼磨得腮帮子发酸。他想起临走前褚遂良说的话:“此去长安,山高水长。“
当时他以为只是客套,现在才体会出其中的分量。这不仅是路途遥远,更是刀光剑影。崔家既然能在高昌安插眼线,驿道上也未必太平。
他低声对刘三说:“待会儿换道,不走官驿,走北边的商路。“刘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点头称是。
三人上了马,偏离驿道,向北折入一条商路。商路比驿道窄,两旁是枯黄的戈壁滩,偶尔能看到骆驼的骨架半埋在沙中。
风大了起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裴宣机眯起眼睛,把披风拉起来遮住口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追兵的迹象。但他不敢大意,催促马匹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的崔府里,崔仁师正坐在书房中写字。他写的是一封家书,给远在洛阳的兄长崔仁恕。
信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写到“高昌事急“四个字时,笔锋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渍。他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脚边的纸篓里,然后重新铺开一张。
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老爷,高昌传来的飞鸽,窦秀的供状已被太子遣人送往长安,预计三日内到达。“崔仁师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落下来,在“安“字的位置上砸出一个黑洞。他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送信的人是谁?“管家答:“户部侍郎裴宣机,带两个随从,走驿道。“
崔仁师放下笔,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崔府的后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派富贵气象。
这是崔家三代人经营出来的基业,每一块石头都浸着崔氏的门第和体面。他看着那堆假山,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沉默而威严,但也笨重。笨重的东西,一旦动起来,就容易被人看见。他低声说:“知道了,下去吧。“管家躬身退下。
崔仁师回到案边,没有继续写家书。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名帖,每张名帖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官职。他一张一张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翻到“韦挺“那一张时,他停住了,把名帖抽出来,放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韦挺这两个字,此刻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把韦挺的名帖放到一边,又从盒底抽出另一张。上面写着“黄门侍郎刘洎“。刘洎是门下省的二号人物,负责接收各地呈送的奏疏,分类整理后呈交皇帝。所有送往太极宫的文书,都要经过他的手。崔仁师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拦截。“
写完这两个字,他又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不行,拦截太蠢。裴宣机走的是驿道,驿道有驿卒记录往来,一旦奏疏在途中丢失,李承乾立刻会知道是人为。到时候把事情闹大,反而不好收拾。
他需要更精巧的办法,不是堵,是疏。不是让奏疏到不了皇帝手里,而是让皇帝看到奏疏后,不产生崔家不想让他产生的想法。
崔仁师重新铺开纸,提笔写道:“刘洎兄如晤:高昌新设都护,太子年少气盛,立规矩于西域,此乃陛下圣心所系。
近日有奏疏上呈,涉及边地吏治,兄整理时,不妨留意其中分寸。太子远在西域,不易,朝中当予以回护,勿使小事酿成大祸。仁师顿首。“他写完,放下笔,把纸折好,封入信封,叫来心腹仆人,吩咐即刻送往刘府。
信送出去后,崔仁师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他今年五十七岁,在朝中沉浮了三十年,从一个八品校书郎做到五品给事中,靠的是两个字:谨慎。崔家的门第给了他起点,但起点高的人都容易摔得狠,他能稳稳走到今天,是因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事情有些脱手。李承乾这个年轻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把窦秀的供状直接送往长安,这一招出乎崔仁师的意料。正常的做法是先在东宫内部消化,查清楚了再上奏。李承乾却选择了一开始就摊牌,把皮球踢给了皇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承乾不怕皇帝知道,甚至希望皇帝知道。他不是在查韦挺,他是在向皇帝表态——我在西域做事,光明磊落,不怕查。
崔仁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纸篓里那两团被揉皱的纸上。一个是“高昌事急“,一个是“拦截“。两个都被他否决了。现在他写的是第三封,一封给刘洎的“提醒信“。这封信写得极其巧妙,表面上是在维护太子,实际上是在给刘洎一个暗示——看到奏疏时,要把“窦秀供词“和“崔氏来信“放在一起呈给皇帝,让皇帝自己判断谁在操纵局势。
裴宣机并不知道长安城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只知道风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马越来越疲惫。第一天夜里,他们在戈壁滩上的一处废弃烽火台旁扎营。刘三找来干柴,生了一堆火,三人围着火堆取暖。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却极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穹,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裴宣机坐在火堆边,打开檀木盒,取出奏疏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已经干透,墨色沉稳,每一笔都透着他写字时的审慎。他看着“并无实证,仅为推测“那八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八个字是他写的,是他为太子和自己留下的退路。可现在他走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商路上,身后是西域,身前是长安,退路又有什么用呢?他把奏疏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商路上偶尔能遇到几支胡商的队伍,骆驼身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从身旁走过。胡商们看到三个汉人骑着快马,都自觉地让到路边,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他们。裴宣机没有理会,只是催马前行。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驿站歇脚,喂马饮水,自己也喝了些热汤。
驿站的老卒告诉他们,前方三十里处有一座小桥,桥板年久失修,前几天塌了一半,马车是过不去了,骑马小心些还能走。裴宣机道了谢,多给了老卒几文钱,问:“近日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经过?比如黑衣快马,或者多人同行的商队?“老卒挠挠头,想了想说:“前天夜里,确实有一队人马过去,七八个,都穿着商旅的衣服,但骑的是军马。“
裴宣机心中一紧。军马和普通的马不一样,蹄铁更厚,蹄声更沉,懂行的人一听就能分辨。商旅骑军马,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官家的人,乔装改扮。裴宣机不动声色,又问:“往哪个方向去了?“老卒指了指东边:“也是往长安。但那帮人没走驿道,走的也是北边这条商路。小老儿当时还觉得奇怪。“
裴宣机谢过老卒,出了驿站,对刘三和王五说:“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过那座桥。“三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裴宣机一边赶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那队七八个人,骑军马,走商路,比他早出发两天,方向也是长安。他们是崔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不管是谁,既然选择了走商路而不是驿道,就说明他们不想被人知道行踪。
这让裴宣机感到一阵寒意。他不想把自己押送的奏疏和这队神秘人马联系起来,但直觉告诉他,两者之间必有瓜葛。崔仁师既然能在高昌安插眼线,就能在驿道上安排人手。如果那队人的目标是他腰间的檀木盒,那接下来的路程就不会太平。他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刀,刀柄冰冷,给了他一点踏实感。
三十里路,快马一个时辰就到了。那座小桥横跨在一道干涸的河床上,桥板果然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横梁裸露在外。裴宣机勒住马,仔细观察桥面。塌掉的是中间的几块板子,两边还完好。骑马可以从两边的桥沿慢慢过去,但要十分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踩空。他深吸一口气,率先策马上桥。
马的四蹄踩在窄窄的桥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裴宣机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不敢往下看。桥下是三丈深的河床,底部长满了杂草和碎石,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重伤。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才落下。终于,马蹄踏上了对岸的土地。裴宣机松了一口气,回头示意刘三跟上。
刘三和王五一前一后也过了桥。三人汇合,没有停留,继续向东疾驰。裴宣机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断桥,心中暗想:崔家的人会不会就等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不会的,如果他们真要动手,不会选择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因为动手后自己也不好脱身。他们一定会选一个开阔平坦、便于撤退的地方。那会是在哪里呢?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凉州城外的一处村庄借宿。裴宣机没有进城,因为他知道凉州是王崇和刘德裕的地盘,此时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见他们有官家模样,不敢怠慢,腾出一间草房给他们住。草房里只有一张土炕,三人挤在上面,和衣而卧。裴宣机把檀木盒枕在头下,手按在盒盖上,半睡半醒。
半夜,他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他侧耳倾听,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正在慢慢靠近。裴宣机屏住呼吸,轻轻推醒刘三和王五,用手指了指窗外,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刘三立刻清醒了,手摸向枕边的刀。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接着,是翻墙的声音,衣料摩擦墙头的沙沙声。裴宣机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翻进了院子,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轻轻起身,把檀木盒塞到土炕最里面,用被子盖住,然后握紧短刀,贴在门边的墙后。刘三和王五也各自找好了位置,三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月光从门缝里泻进来,照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跨进门来,刚迈出一步,裴宣机从黑暗中闪出,短刀抵在那人的咽喉上,低声喝道:“别动。“那人僵住了,身后的两个人也愣在原地。刘三和王五从两侧包抄上去,刀架在了那两人的脖子上。
裴宣机把那人押到月光下,看清了他的脸——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相普通,穿着商旅的衣服,但靴子果然是军靴的式样。裴宣机盯着他的眼睛,问:“谁派你来的?“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裴宣机手上加了三分力,刀刃在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线:“我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崔……崔大人。“
裴宣机心中一沉,果然。他继续问:“来干什么?“那人目光闪烁,不敢直视裴宣机的眼睛:“取……取盒子。“裴宣机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三个?“那人低下头,不再说话。裴宣机把他推到墙边,对刘三说:“绑了,嘴堵住,扔在草房里。我们连夜走,不歇了。“刘三应声上前,从包袱里抽出绳子,把三人捆了个结实。
三人出了村子,翻身上马,继续向东疾驰。裴宣机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崔仁师果然动手了,虽然派来的人不算高手,但这说明崔家已经开始着急了。着急的人容易犯错,但也更危险,因为不知道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他催马加快速度,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赶到长安,把奏疏交到黄门侍郎手里,越早越安全。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夕阳下,城墙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平原上,城门楼的飞檐翘角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裴宣机勒住马,让马喘口气,自己则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他离开长安才不到一年,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城还是那座城,可他已经不是那个走出城门的户部侍郎了。
他没有走春明门,而是绕到了东面的通化门。通化门的守卫比较松散,而且那里有他一个旧相识,可以帮他避开不必要的盘查。果然,守门的校尉认出他来,吃了一惊:“裴侍郎?您不是去西域了吗?“裴宣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别声张,我有急事入宫。借你的值房换身衣服。“校尉连忙点头,把他让进城门。
裴宣机换了身干净的官服,把檀木盒用黄绫重新包好,独自一人向太极宫走去。刘三和王五留在城门外看守马匹,以防万一。走在长安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和行人,裴宣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高昌的戈壁、烽火台、断裂的木桥,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他摸了摸怀中的盒子,确认还在,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黄门侍郎刘洎正在值房里整理文书,看见裴宣机推门进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裴侍郎?真是稀客。听说你在高昌辅佐太子,怎么突然回长安了?“裴宣机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檀木盒,放在刘洎的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刘大人,西域都护李承乾殿下有紧急奏疏,命我面呈陛下。请大人即刻安排。“
刘洎的目光落在檀木盒上,笑容渐渐收敛。他伸出手,用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裴宣机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裴侍郎一路辛苦。不过……按规矩,奏疏要先经过我手,登记造册,再择日呈交陛下。今日天色已晚,陛下恐怕已经安歇了。不如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过去,如何?“
裴宣机心中一凛。刘洎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知道其中的门道。奏疏在黄门侍郎手里过一晚上,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他沉声道:“刘大人,此奏疏涉及西域吏治,事关重大,殿下特意叮嘱,必须面呈陛下,不得转手。“他说着,把盒子往刘洎面前推了推,“大人若不信,可以先过目,但盒子不能离开我的手。“
刘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裴宣机看了很久,目光中有审视,也有犹豫。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过了很久,刘洎终于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门口,推开门向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转过身来,低声说了一句让裴宣机始料未及的话:“裴侍郎,崔大人已经给我写过信了。“
裴宣机的手按在檀木盒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刘洎的眼睛,那里面有歉意,也有为难。刘洎继续说道:“崔大人的信,今天早上到的。他说太子殿下年少气盛,在西域立了些规矩,难免得罪人,朝中当予以回护。他让我看到奏疏时,留意分寸,勿使小事酿成大祸。“他说完,走回案边坐下,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裴宣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刘大人,崔大人的信,是他的意思。我手里这封奏疏,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让我亲口转告大人——此疏必须面呈陛下,任何人不得先阅,不得截留,不得拖延。这是殿下的原话,一个字没改。“他说完,从怀中又取出一块青石碎片,放在盒旁,“这是殿下亲手从高昌的石碑上凿下来的,一并呈交陛下。“
刘洎看着那块青石碎片,碎片上有半行字,是“永世不得入市“的后半截,笔画刚劲,刀刻的痕迹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拿起碎片,在手中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裴侍郎,你在朝中二十年,应该知道崔家是什么分量。我一个小小的黄门侍郎,得罪不起。“他把碎片放回案上,“但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殿下的意思,不是崔大人的意思。太子是储君,将来的天子。“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拿起檀木盒和青石碎片,对裴宣机说:“跟我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沿着回廊向太极殿走去。夜已经很深了,宫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刘洎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裴宣机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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