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破阵
风回城里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慢。每天都有太多事情发生，对很多人来说，就像是一种反复的折磨。不断听到糟糕的消息，会让人变得烦躁和不安，这种情绪一直在风回城蔓延和积聚。
鬼狼并未受这些情绪影响，他只是冷眼旁观，眼看着风起云涌，愈演愈烈，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剩下的时间，他全部花在找人和对李孝武的观察上。
风回城封城已经十五天了，百姓的情绪虽然还在控制之下，但是鬼狼敏锐地发现有些改变发生了。
鬼狼的研究被迫中断了，莫小言找到他，告诉他乌龟壳出了些问题。
“好端端的阵法怎么会突然不稳了？”鬼狼有点惊讶，他对莫小言在这方面的能力非常有信心，却没想到布好阵才十多天，也没受到什么冲击，竟然就出现了大阵不稳的情况。
莫小言并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布阵本来就是逆天而行，强行拘禁天地灵气，一旦灵气稀薄，阵法就难以维持，有什么稀奇的。”
“你是说这次阵法不稳是因为风回城灵气变稀薄了？”鬼狼问道。
“风回城本身的灵气就不算充盈，封城以后由于大阵的作用，灵气是在逐渐积聚的，所以刚开始那段时间，风回城大阵和咱们这个乌龟壳都是在不断加厚的。但是奇怪的是，大阵除了刚开始两天积聚灵气之外，后来城内的灵气竟然不再增加了，也不知道是风回城附近的灵气已经被吸光了，还是大阵主动放弃了积聚灵气。”莫小言想了想，接着说，“以我看来，风回城大阵虽然耗费巨大，但成型之后颇为稳固，并不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应该不至于抽空周围的灵气的。”
“你忘了风回城是在荒原上。”鬼狼淡淡地说道。
莫小言一愣，他倒是真没往这方面想，荒原之上隐藏着许多强大莫测的凶兽，有些凶兽对灵气非常敏感，如果持续不断地抽取灵气，容易暴露风回城的位置，一旦风回城大阵被凶兽冲击，就等于在荒原上立起来的一座活靶子，真要引发万兽冲城，再强的大阵也扛不住的。
“这么说来，灵气变薄倒是说的通了。”莫小言推算了一下，摇摇头，还是说：“不对，那也没理由下降这么快，风回城内灵气下降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大阵的消耗速度。”
“莫非大阵在向外抽取灵力？不对不对，向外抽取一样会有灵力波动，而且他们也没必要这么做啊。”莫小言百思不得其解。
“不要瞎想了，”鬼狼说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莫小言看着禁制里的李孝武，对着鬼狼说道：“他怎么了？”
“你放一缕灵力进去。”
莫小言默默运转禁制，放了一丝精纯灵力进去，李孝武眼睛猛然睁开，贪婪地将灵力吸入体内，脸上流露出满足的表情，同时气势陡升，眼睛里透着幽幽蓝光，令人难以直视！
“噬灵！摄魂！你是说，风回城内灵气变薄是因为妖类噬灵？”莫小言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不错，妖毒侵扰时日渐长，风回城里中了妖毒的人，不管有没有丧失神智的，都开始全面显现出妖毒的影响。噬灵摄魂是妖族特性，如今这风回城里怕是没几个人不是身中妖毒，中毒渐深，他们便无时无刻不在噬灵，还好这些人妖力低微，又不懂妖族的功法，是以风回城里的灵气才能勉力支撑数日。”
莫小言闻言，忧心忡忡地说道：“照现在的情况，不出三天咱们这乌龟壳就要撑不住了。”
“放心吧，要不了三天，事情就会有转机。”鬼狼看着窗外，最近的夜晚开始变得喧闹起来，风回城原来正常的作息已经完全被破坏了，白天人们也不劳作，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
妖族噬灵之能开始显现，对百姓来说正好是应证了犬神传人的说法。在噬灵的本能驱使下，百姓们开始纷纷抢着吸收“真龙之气”，噬灵之后转化成的妖力，可以使得普通人增长气力，变得力大无穷，悍勇无畏。人们更加坚信，这就是真龙之力，很多人因此坚信自己就是选定之人。
短短一个晚上，人们便已经丧失了理智，再也没人顾忌会因为吸取过量的真龙之气而疯掉。
第二天，人们突然发现再也吸取不到真龙之力了，整个风回城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其他人同样渴求的眼神。欲望和贪婪刚刚滋生，便没有了载体。很多人茫然了，他们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过，但是却不知道该渴求些什么。人们变得暴躁，平日里再和气的人，此时都像在爆发的边缘。
他们下意识地寻找内心的答案，却发现再也找不到犬神传人。那个给他们指路的人，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没有人还记得，所谓的犬神传人，只是一个酒鬼喝醉后说的一番真假难辨的话，却在最合适的时机，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而到了这个时候，需要第二根救命稻草了。
于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团体开始浮出水面，个个都自称是扶持被选定的真龙传人，只要其他人真心归附，便能成为扶龙之人。
每个人都开始站队，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各自报团取暖。小小的风回城，几乎全民皆兵，在数日时间的谈判、吞并、厮杀、分裂之后，演化成了四个大组织下面的无数个小组织。效率之高，可以另其他地方势力争夺的胜出者汗颜。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离奇，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人的思维和理智显得如同无根的浮萍，盲从和随波逐流成了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又有几个人知道，所谓选择，根本就不是选择，人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等待着在别人安排下冲锋陷阵，随意任意摆布。
凤来客栈几乎是风回城除了城主府外唯一的净土。乌龟壳已经消失了，莫小言无奈之下临时搭建了一些防御工事，所幸并未遇到比较大的冲击，他们这些人又好手云集，寻常百姓哪怕中了妖毒后也无法和他们匹敌。在鬼狼的提醒下，车镇岳和莫小言两个修行者属于众人眼里的肉骨头，早已藏起来，完全没有露面，而其他人加上力大无穷的李孝武，就像是在凤来客栈外面竖起了獠牙，让其他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鬼狼对局势的发展颇为意外。他本以为城主府会对这一切加以诱导，甚至把这些势力收归城主府，这才是最有利于控制局面的做法。然而城主府只是冷眼旁观，任由局势发展。
城主府的平静出乎预料，尤其是莫小言推算出水幕大阵只能再坚持两天的时候，鬼狼愈发想不通城主府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一旦破阵，自己这些人便会离开风回城。苦苦坚持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城主府，自己这些人可能是最后一拨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凤来客栈迎来了一个预想中的客人。鬼狼盯着冲虚，试图在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可惜并没成功。冲虚一脸平静，毫无疲惫之色。
鬼狼知道此人养气功夫极深，不再做徒劳无功的事。直奔主题地问道：“大阵两天之后就要破了，城主府有什么应对之策？”
冲虚扭头看了看一边的莫小言，感慨到：“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在阵法上的造诣如此之深，真是难得。不错，水幕大阵灵气已竭，最多也就是还能再撑两日。”
鬼狼直直地看着冲虚，毫不隐晦地说：“你当初竭力留我们下来，如今却放任大阵衰减，不合情理。道长不想给我们个明确的说法吗？”
冲虚淡然一笑，说道：“当初妖毒突然出现，我们准备不足，只能先封城避免意外出现。如今大局已定，你们若是并未身中妖毒，依然可以随意离去。都是为了大局，我想阁下就算不能体谅，也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那他们呢？”鬼狼指着屋外，“别以为用什么真龙之气的鬼话就能瞒过所有人，这些人尝到了力量的滋味，不会愿意一直蛰伏在风回城的。这么多人，你们有办法把他们一直困在风回城吗？”
“怎么，阁下觉得我们做不到吗？”冲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鬼狼。
鬼狼默然了。他一直以为水幕大阵是冲虚最大的凭借，但是当莫小言告诉他水幕大阵只能坚持两天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也是，谋划千年的安排，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差错，在半个月内就分崩离析了？
此刻他心里非常确定，苍梧宗肯定另有安排。自己被困在城内，只能看着城主府的动静，可是在风回城外面，苍梧宗的力量又有多少呢？他们准备千年之久，家底只怕远比自己能想象的厚的多吧。
鬼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么多，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方才说，只要没有中妖毒，就可离开，可是当真？”
“当真。”
“你们有办法检测妖毒了？”
“算时日，已经准备好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放人离开？”鬼狼问道。
“不急，且过两日，保证各位能看到千年一遇的盛世奇观，这才算得上不虚此行。”冲虚起身严肃地说道，“在此之前，各位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否则真有变故，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道长放心，我们是生意人，对惹麻烦没兴趣。”鬼狼回道。
冲虚交代了几句，便离去了。
冲虚刚走，车镇岳和莫小言就凑了过来，车镇岳性子最急，忍不住问道：“老大，这老头笑里藏刀的，可信吗？”
鬼狼摇摇头，说道：“不知道，虽然他没必要骗我们，但是我们对他们的谋划了解太少，还是不能尽信，得防着点。”
车镇岳点点头，说道：“那我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冲虚这老头要是真敢耍滑头为难我们，咱就把这破龟壳顶个大窟窿！”
“三弟，你去把李孝武放出来，我有话和他说。”鬼狼想了想，又说道：“他父亲的事，走之前也该告诉他了。”
“老大，你不怕他真疯了？”车镇岳瞪大了眼睛，“看情形咱们必须把他放在风回城了，在这种和妖域没什么差别的地方，加上连翻遭受打击，他能坚持到现在真的不容易了，如果再让他知道他父亲的消息，他还能守得住本心吗？”
“看他的造化了，我们如今无法带他走，实在管不了他。他父亲的事太过诡异，乘还有两天，我再好好查查。”鬼狼话音未落，就看到莫小言带着李孝武过来了。
只不过数日时间，李孝武模样已经大变，妖毒早已深入骨髓，十二岁的少年原本就身材敦厚，如今肌肉里隐藏的爆发力更是给人一种视觉冲击力。剪短的头发隐隐有些渗着蓝色，一根根直立而起，气势十足。
李孝武抬手行礼，还未变声的声音，却不知为何有些嘶哑：“大人，你找我。”
鬼狼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不避讳地，仔细看了看这个命数坎坷的少年的眉目，似乎要从脸上看出些花来。
李孝武有些不适应，但并未说什么。一直以来，对他来说生活的重心便只有家人，而家人出事之后，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了吧？他不知道对方何以对自己特别看顾，但他知道自己这位贵人有多了不起。自己身上的妖毒，对大家来说都是陌生的，但是大人只凭借自己一个样本，便弄清楚妖毒的很多特性。自己能够在妖毒的作用下苦苦支撑，还能不断借助妖毒强壮自身，完全是靠着大人的指点。外界并不了解，李孝武可能是风回城被感染妖毒的人里面第一个具有摄魂的能力的人。虽然也有大人说的天赋与他人不一样的因素，但总得说来大人的指点和安排才是关键的。如果没有大人，自己早就发疯了吧？
李孝武这样想着，却不敢开口说话。大人什么都好，就是气息太过冷峻，对谁都没有好脸色，感觉很难令人亲近。不过李孝武是经历过大变故的人，对人的看法早就不限于和善和冷淡这么表面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吗？”鬼狼突然问道。
“不知道。”李孝武对这个问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回答得非常干脆。
“你从小生长在风回城，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不算会说话，没有修行天赋，所以也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身中妖毒，命途坎坷，日子过得糟糕透顶，也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希望。虽然你才12岁，但在很多人看来，你的人生糟透了。可能在你看来，你的人生一直很美满，却在几天内分崩离析。这种落差特别容易让人沉沦，哪怕很多真正才气纵横的人，也无法避免在跌落谷底的时候一蹶不振。在这妖毒肆虐的风回城，一个看起来坚强的正常人尚且抵受不住妖毒，更何况你经历了这么多伤痛和绝望？有时候甚至连我都以为你会被击垮，但是你没有。”
鬼狼停了一下，似乎在追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能扛下来这一切，很不容易。虽然到如今你还是不够强，不够聪明，甚至不够清醒，但你内心的不屈，你死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的样子，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李孝武心头一震，不由地问道：“什么人？”
鬼狼没有回答，继续说道：“身体的强大只是暂时的，内心的强大才最可贵。李孝武，你要记住，这世界上真正的苦，都是在人的心里，只要你自己心里还相信，世界就还是你相信的样子，哪怕外表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李孝武不敢置信，他内心那些不敢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愚蠢的坚持的念头，就这么被眼前这个人轻松点破。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放松下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发出的响声吓了自己一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自己记忆中好像从来没看清过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可是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小老头，居然成了自己内心最大的依靠。
可是随着他越来越了解妖毒是什么，未来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他明白，自己注定要走一条孤独的路，大人虽然帮自己走了前面几步，但他不可能一直陪着自己的。
大人从来没这么和自己说过这些话，这是要告别了吗？李孝武突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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