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天极门，大殿。
舒流风站在下方向掌门汇报事务，散绮真人听他汇报完，点点头道：“你做事我放心。”停了一会儿又说：“半年后就是你的继位大典了，在广发观礼帖之前，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舒流风拱手道：“但凭掌门吩咐。”散绮真人走下来，示意舒流风：“随我来。”
出了大殿，散绮真人领着他向后走去，穿过五堂十二阁，穿过校场灵草园，一直走到位于最后方的圣地幽谷寒潭，在谷外站了一会。舒流风觑着她的脸色问道：“雪儿在里面，可要进去看看她。”散绮真人摇摇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继续向后走去。舒流风迟疑了，杵在原地没动：“掌门，再往后走就是禁地了。”散绮真人脚步不停：“禁地如果连掌门也禁，那是谁把它划为禁地的。”
见她走的越来越远，舒流风一咬牙追了上去。幽谷寒潭与天堑中间的绝山，有记载几百年前，一连出了好几起弟子在此失踪的事件，都无迹可寻成了悬案，绝山旁的天堑又格外凶险，于是自那时起天极门把这块地方划为了禁地，严禁弟子入内。然而看着散绮真人走进这禁地，能感觉出她对这地方是熟悉的。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前后左右视野都被山石遮挡住的地方，散绮真人摸索着悬着藤蔓的山壁，在一处用力按了下去，山壁微微抖动，有灰尘败叶扑簌簌掉落下来，散绮真人稍稍侧身躲过，随着隐隐的轰鸣声，一个山门出现在了面前。
舒流风随着散绮真人进了通道，刚走几步，后面轰鸣声又响起，山门重新关上了，四周陷入黑暗，舒流风心有点提了起来，好在散绮真人手里有火光亮了起来。借着火把的亮光，舒流风一边随着散绮真人往前走，一边打量着通道中的景象，这里看上去已有些年头，地面上却没多少浮灰，应该是有人经常来过。通道不长，没走一会就到了尽头，尽头处大门紧闭，吱呀一声推开门，是个不大的石屋，穹顶上镶着几颗夜明珠，珠子发出的微弱白光给屋里蒙上了薄薄的雾感，空旷的石屋内正中有一个台子，除此外空无一物。
散绮真人把手中的火把插在墙上，来到台子前，示意舒流风上前来看台子上放的东西。台子上从左到右放着一个令牌、一本册子、一支笛加下面压着的一张纸。舒流风拿起令牌，只见那令牌古朴苍然，雕着个磕掉一块的铃铛，翻过来朱红色的震铃两个字，笔锋苍劲，凌厉的笔勾似要挟着噬人的气息透牌而出。
拿在手中翻转看了几遍，没明白是什么，舒流风把令牌放了回去，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仙历三一一九年，献舒家修士舒川、林家修士林若涵于宫中，此后再无此二人消息；仙历三一四一年，献纪家修士纪承芳于宫中，此后再无此人消息......舒流风心悚然，也不一行行看了，直接哗啦啦往后快速翻了一遍，每一页上面都是记载的类似信息，翻到最后一页，一个熟悉的名字刺到了眼睛里，仙历三七七八年，献林家修士林新、纪家修士纪少峰于宫中，此后再无此二人消息。舒流风的手抖得再也拿不住册子，任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嘴艰难的说道：“这写的都是什么？”
散绮真人俯下身捡起册子放回台子上，道：“写的就是你看到的。”
舒流风嗓子发涩：“我看不懂。”
散绮真人手指描摹着令牌上的铃铛，声音轻微，听在舒流风耳里却如惊雷乍起。她说道：“六百多年前，宫中要求门派送两个高阶修者过去，当时的合道掌门虽不解，但仍送了两个弟子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这两个弟子的消息了，侧面打听时，却被警告勿再提此二人，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合道掌门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时隔二十二年宫中又让再送一个高阶修者过去，合道掌门有预感这人送过去就会跟之前的两个弟子一样有去无回了，没再从门派中挑人，命下属仙门纪家送过来一位，后来这位纪家弟子果然跟前面两个一样，再也没了消息。这册子上的人都是门派献给宫中的高阶修者，六百年来，总计五十九位。”
舒流风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解愤怒失望种种情绪呼啸而来，冲击的整个人都呆住了。
散绮真人叹了口气道：“我当时也这个反应。你想好了再开口吧。”
舒流风有太多疑问，却只开口问了一个：“如果少峰十八年前是被献到了宫中，那么幽谷寒潭的万年玄冰里封着的又是谁？”
散绮真人道：“一个没有姓名的人罢了。因为你妹妹，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随意找了个尸体封在玄冰里，希望你妹妹别一时想不开，没想到这个决定后患无穷，不仅没有帮到你妹妹，也让纪家人时时念着要复活这假的纪少峰。”
舒流风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您怎么忍心，少峰不仅是你的亲传弟子，也是我的好兄弟，更是你女儿的爱人。您不是一直拿他当儿子看待的吗？怎么忍心送他去死。”
散绮真人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微微拔高道：“我当然不忍心。十八年前宫中明明就要了一位高阶修士，谁知道把林家那林新送去后，没多久又派人来要一位立即带走，当时门派里绝大多数修为比较高的弟子都被几个长老带去化龙绝境历练了，只剩下你们三个。你说我能让宫中的人带走谁，剩下的几个长老？还是你妹妹？还是你自己？”
舒流风冲她吼道：“宫中！宫中！我们堂堂一个仙门为何要听从凡人，即使是凡人的帝王又如何，我们修者又有何惧。为何宫中说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
散绮真人把令牌扔到他身上道：“你要问为什么，不如去问天极门千年前的祖师，为何要成为震铃处的走狗。凡人的帝王算什么东西，问我们要人的是镇灵宫，前身就是你祖师效忠的震铃处。我知道你现在情绪激动，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是这一切我还是要告诉你。”
千年前，牵黄真人之事后，当时的九大仙门都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无数小仙门更是灰飞烟灭。然这样的大环境下，仍有一些新势力趁机崛起，天极门就是其中之一，舒家之祖舒行韬于漠沙城外的一座无名山开宗立派，数百年时间就发展壮大成上仙门之一，后更吞并了旁边已落没的原九大仙门之一的宸华宗，一跃成为现在的五大仙门之一。舒行韬将掌门之位交给下一任时，只交代天极门永远服从震铃处，接下震铃符的才可成为天极门掌门。除了舒行韬，后面的掌门对震铃处都知之甚少，震铃处的人隔断时间会派任务过来，不过这献人的噩梦是六百多年前才开始的。
舒流风听完散绮真人的话，一声不吭，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方发呆。
散绮真人走出石屋，站在通道里回身道：“我先去看看你妹妹再回来。你自己好好想想，愿不愿意接这掌门位。你若不愿意，那就只剩你妹妹了。”
幽谷寒潭上方悬着无数冰凌，对着下方青蓝色的潭水，水光在四壁荡漾，一块寒气凛然的玄冰在潭水正中冒着丝丝白气，透明的玄冰内部影影绰绰似乎藏着个人。寒潭岸边一个女子抱膝坐着，看着潭中的玄冰发呆。散绮真人走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只觉得手下的发丝都冰冷异常。女子抬起头喊道：“娘~”散绮真人伸手拉她起来，紧紧握住女子一双冰凉的手，道：“回雪，不要再来这里了，你的修为从那时候起不仅没再精进，还一直倒退，这幽谷寒潭的寒气以你现在的修为是抵抗不住的，呆久了身子又要不好。”
舒回雪靠在她怀里道：“我知道娘担心，以后就不来了。”
散绮真人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楞了一会道：“你终于想开了，娘真的是太高兴了，少峰走了这么久，你早该......”
舒回雪在她怀里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不是的。娘，你知道吗？少峰终于有救了。我收到纪伯伯的来信，他说找到了能起死回生的丹药，很快就到这里。等了这么多年，我跟纪伯伯终于等到少峰回来的这一天，可惜纪伯母已经去了，不过她在九泉之下，也会为少峰开心的。”
散绮真人的手慢慢握紧：“此事当真？”
舒回雪点头：“纪伯伯的信是前段时间来的，照信上所说，他人这一两天就会带着仙药到。娘，我真的是好高兴。”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散绮真人低头一看，舒回雪扛不住幽谷寒潭的寒气晕了过去。
将女儿送回屋里，散绮真人在她枕头下摸到了一封信，看完紧紧攥在手里。无声的说着，纪微尘你非要找死，也别怪我留不得你了。
舒流风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仍在发呆，见散绮真人进来也没反应。散绮真人不管他，只问：“考虑好了吗？”
舒流风哑着声音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如果不做这个掌门，那什么镇灵宫能放过我？”
散绮真人摇头：“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你妹妹和我。舒家没人做这个掌门，他们大不了另外派个人做。不过对于弃子，镇灵宫一向没有留着的习惯。”
舒流风紧紧握住震铃符，“那我便接了这个符。”
散绮真人把台子上的笛子和下面的纸推给他，“既然接了，那看看这个吧。”
舒流风麻木的拿起玉笛，打开下面的纸，见是一个曲谱。他犹擅乐器，把玉笛横在嘴边，要照着曲谱吹吹看。
散绮真人拦住他道：“现在不能吹。”笛子和曲谱被拿开后，露出下方一个凸起的机关，散绮真人按在上面，正对着通道的石屋墙壁上悄然开了一扇门。散绮真人指着那扇门，示意舒流风过去。
舒流风靠近那扇门，鼻尖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似臭非臭似香非香，站到门边骤然睁大了眼睛，手紧紧的抓紧门框。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地上铺满了各种药草，一排排人整齐的躺在药草上，不，不是人，那泛青的皮肤，空瘪的模样，分明是一排排尸体。仙门正道的禁地里竟然养着尸身傀儡！舒流风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脚别到一起，跌坐在了地上。
散绮真人看着他失神落魄的模样，露出一丝不忍心，闭上眼，又平复了下去。睁开眼道：“天极门只有掌门知道镇灵宫的事，一个人难以做一些事情，这些尸身傀儡是前面的人留下的，你以后也会用到它们。这牵魂笛和牵魂谱就是用来操纵这些傀儡的。”
舒流风突然哈哈大笑道：“疯了，这个世界真是疯了。仙不仙，鬼不鬼，人不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散绮真人终究不忍心，拍了拍他的肩：“你活着，你妹妹就能活着。再怎么难，也比死了强。”一滴泪水落在舒流风肩上，散绮真人伸手抹去，回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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