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南郊林苑，囊括了京城南郊的大部分山脉，千年前，昭明帝把南郊群山的平民都赶了出去，圈地划作皇家围猎场，这也是英明神武的昭明帝晚期恶政之一，因南郊圈地一事，数十位提出反对意见的大臣受到了责罚，昭明帝仍一意孤行，一同打下江山的蓝山将军在朝堂上直言立谏，被昭明帝治罪下狱，本只是借此警示大臣，不得再置喙南郊林苑一事，不曾想蓝将军已年迈体衰，不再是当年征战沙场时的模样，心情郁结内火交心竟然猝死在了天牢里，一时间朝野人心浮动，昭明帝方做出了让步，将南郊外围的山脉剔除在外，留给了群山的原住民。

　　南郊林苑说是用作皇室围猎场，自建造起却不曾有皇室中人去那围猎过，它就像是坐落在京城边的一处偌大禁地，禁地之中，南郊群山深处，一座不为人知的宫殿隐藏在深谷里，山中不知岁月，不过看这宫殿宫墙斑驳的模样，想来已有很长的历史了。南郊林苑守卫长原卫辰踹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一步步走进深谷宫殿，阳光在后方铺洒在他的身上，原卫辰却浑然不觉温暖，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寒窖，通体生冷，来到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殿门入内。殿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又重新关上，阳光被挡在门外，视野一下子昏暗下来，看不清四周，原卫辰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黑暗的前方道：“禀陛下，晴空小筑的林新姑娘逃跑了。”

　　殿里只燃着几根蜡烛，微弱的照射着这偌大的宫殿。宫殿高处安放的不是龙椅，而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一张木床，床上正睡着一位男子，床旁卧着一只奇怪模样的异兽，看上去颇为凶残的异兽正把脑袋搭在床边也在闭目休息。听到原卫辰的声音，异兽尾巴甩了甩，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眯成了一条线，转头看向下方，无机质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只苍白的手落在异兽脑袋上，那手白到与异兽脑袋上的白毛都没有分别。被称作陛下的男子扶着异兽脑袋坐起身，像是大梦初醒，身体微微倾向异兽，低着头，一双狭长的凤眼半睁半合，蜡烛的光辉映入眼帘倏忽又隐在鸦翅般的睫毛阴影里。

　　坐在高处的这个人一副甚至可以说是虚弱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威严，原卫辰却觉得四周的气流都快慢到停滞了，身上似压下来千钧重量，原卫辰支撑不住，匍匐在地上，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抖如糠筛。凤眼男子仍旧半阖着双眼，漫不经心的问道：“被关在晴空小筑的人如何能逃出去？”原卫辰牙齿打颤，磕磕碰碰的回道：“禀...禀陛下，今日清晨，给林新姑娘送餐的奴婢发现人已不在晴空小筑，嚷将了起来。属下率人进去查看，翻遍了晴空小筑，方在后院清净池旁的山壁上发现一个洞，带人进去，发现这山洞通向外面的悬崖，林新姑娘应该就是从这逃出去的。”

　　凤眼男子勾起唇角，道：“哦，晴空小筑后方还有个山洞，貌似建造的时候并没有，不知是如何凭空冒出来的。”原卫辰支吾回道：“那山洞年头尚新，越是靠近悬崖越看出来是新挖出来的，想来...想来是林新姑娘这些年自己挖的。”凤眼男子笑了，缓慢的拍拍手道：“很好，不愧是长得像她的女子，一样的聪明能干。不过有些人就很废物了，对于废物......”凤眼男子用手挠了挠异兽的下巴，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一片冰冷，伸手点了点下方的原卫辰。原卫辰没听清“对于废物”后的话，想偷偷看下陛下的脸色，刚悄悄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金黄的野兽眸子，一声惨叫，大片鲜血在宫殿地砖上蔓延开来。

　　凤眼男子冷漠的看了会，右手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锦囊，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已无光泽的断发，珍惜的慢慢抚摸着断发，凤眼男子自言自语道：“晴空，我这次又睡了许久，如果你还在，肯定会嫌弃我惰懒的。”把断发凑到唇边吻了吻，低声道：“晴空，我的妻子，我的皇后，我真的好想你。”景家王朝的历代皇后，闺名叫晴空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昭明帝的第一任皇后萧晴空。史书上千年前的昭明帝景阳竟然没死，还好好的活在南郊林苑深处的一座宫殿里，这说出去谁敢信。

　　异兽吃了人，回到宫殿高处，心情反而像是变得不好了，兀自在一旁舔弄身上沾了鲜血的毛。景阳对着它，竟如与人对话般说道：“我知你许久没吃修者了，之前才忍不住偷偷溜出去吃了一个，这事就算了，不过以后再擅自溜出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想来也到时间让下面上贡修者了，这献上来的修者修为一年不如一年，看来这次得让下面多上贡几个。”说完低下头，左手轻轻转了转戴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古朴的戒指上刻着猛虎脑袋，模样栩栩如生，似要跳出戒指择人而噬。宫殿旁侧走出来一位身着紧身黑衣的男子，一脚踏上地上的鲜血，视若无睹的走上前，跪倒在陛下面前，道：“宫主有何吩咐。”景阳道：“虎玄，你去通知天极门、凌云宗，各送两个高阶修者入宫来。”虎玄领命告退。

　　景阳敲了敲床边，唤驯兽般唤道：“犬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身形矮小的人，蹲在景阳身前，明明是人的模样，行动间却带着猎犬的习气。景阳对他道：“晴空小筑里的人跑了，不过平日用的物事都还在，对你来说，也够找到人了。带上一队人马，把人抓回来，切记不要伤到她。”犬奴如一条忠诚机灵的猎犬冲景阳点点头。见犬奴的身影消失在殿后，景阳将锦囊塞回枕头下，平身躺回床上，两只手端端正正的放在身前闭上了双眼。异兽左右张望了下，百无聊赖的张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重新搁回了床上。除了靠近殿门处地上的一滩血液，四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之前寂静暗沉的模样。

　　几个守卫守在清净池旁山壁上凭空冒出的山洞边，一个圆眼年纪尚轻的守卫悄悄问旁边的人：“林哥，你说头儿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林哥回他：“不该问的别问，呆会若有人来问事，你躲在后面什么也别说。”圆眼小年轻懵懵懂懂的点头，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道：“站好，有人过来了。”犬奴来到山洞旁，抽着鼻子细细嗅了嗅，进了山洞，过了一会儿方退出来，说道：“果然是从这条山洞逃出去的，带我去林新姑娘平日住的房间瞧瞧。”早上发现林新不见的丫头心惊胆战到现在，听到吩咐，立刻带了犬奴去了林新平日住的屋子。

　　整个晴空小筑已被翻的乱七八糟，一派狂风入境后的模样，这屋子更是一片混乱，桌子柜子倒了一地，连床都被搬离了原地。犬奴踏着一片狼藉，环视了下四周，见靠窗的梳妆台已被掀翻，一把木梳掉在不远处的地上，走过去捡起木梳，上面果然缠绕着几丝头发，拿下这几丝头发放在手心，对身后的丫头道：“点个火来。”丫头寻到蜡烛和火折子，点燃了送到犬奴手上。犬奴接过燃着的蜡烛，将火焰凑向手心里的发丝，点着发丝随手扔掉了蜡烛。发丝在手心烧焦，冒出一缕黑烟，犬奴将鼻子凑近，黑烟一丝不剩，全进了他的鼻子，眼睛里有血丝渐渐漫延，变得通红的眼睛可怖异常。

　　丫头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和人，吓得紧紧捂住嘴，躲在一旁，犬奴将头转过来看向她，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兽类的疯狂，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丫头惊叫一声，眼白一翻，晕了过去。犬奴伸出舌头舔舔尖牙，跨过晕过去的丫头出了房间，在屋外抬起头闭上眼，半晌后，睁开眼，将头转向京城的方向，道：“追。”

　　宣平公主回来的这个晚上注定不平静，本来宫门下钥后，严禁再出入，然宣平公主是何等受宠的存在，若是把皇上皇后三年不见的爱女关在宫门外，怕是这一溜侍卫都不够砍头的。难得没有宿在后宫的元至帝早已歇下，大太监福全进内欲报公主回来之事，又怕打扰元至帝休息，一时不知该如何办了。元至帝被他的身影晃醒，迷迷糊糊睁眼道：“有何事？”福全赶紧回道：“禀陛下，宣平公主回来了，已经去了皇后宫中。”元至帝翻了个身向内，道：“终于回来了，今夜她们母女定有许多话要说，明日再见吧。”福全躬身应道，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一只枯瘦的手推了推元至帝，元至帝嘴里喝道：“福全，愈发放肆了。”转过身一双通红的双眼正瞪着自己，悚然一惊，张嘴欲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犬奴掏出一枚玉牌在元至帝面前晃了晃，上面刻着清晰的昭明二字。犬奴轻声问道：“知道我从哪来了吧？知道就点点头。”元至帝急忙点头，犬奴解了他的哑穴，拿出一个画卷递给元至帝道：“现在，召集御林军首领，命令下去全城搜查这名女子，这个姑娘对那位非常重要，你知道该如何办的。”元至帝展开画卷，画上的女子清冷绝尘，一双眼睛似是活了过来看向画卷外。元至帝越看越觉得画卷上的女子像供奉在太庙上的昭明帝画像旁的女子，不敢多想，连连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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