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门拜访 琴音乱气
待断浪缓步近前,独孤一方手捻长须,目光如探灯般细细打量,口中徐徐道:
“这位小哥,周身气度不凡,眉宇间隐有峥嵘,一看便知不是池中凡物啊……”
文丑丑立时摇扇轻笑,尖声接话道:
“独孤城主当真是慧眼识珠,一语中的。”
“此子正是当年南麟剑首断帅之子,断浪。”
“如今亦是裘前辈座下入室大弟子。”
“只可惜近年练功急于求成,未修心性,以至走火入魔、心念偏执。”
“裘前辈为磨其戾气,才命他在会中充作杂役,每日做些端茶递水的琐事,以砺心志。”
雄霸闻言,侧目冷冷一瞥文丑丑,声线沉淡道:“多嘴。”
文丑丑脖頸一缩,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此时,断浪已自茶盘上端起一盏清茶。
独孤一方见状,竟微躬腰背,伸出双手将那茶杯接过,态度温和道:
“有劳断小哥奉茶,多谢了。”
断浪面上波澜不惊,只略一颔首以作回应。
旋即端稳茶托,转身朝雄霸案前走去。
雄霸探手欲接,口中含笑说道:
“断浪实乃我天下会之功臣,这些年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
“若非因近年杀伐过重,且裘前辈一门素重心性修养,本帮主早已委以重任,岂会委屈他至此。”
此言入耳,断浪眼底寒芒倏忽一闪,手上动作随之微乱。
只听得“哗啦”一声清响,茶盏脱手,盏中茶水泼洒而出,淋湿雄霸胸前衣袍。
刹那间,满堂众人神色皆是一震。
文丑丑失声惊叫道:“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俯身以袖为雄霸擦拭水渍,动作慌乱殷勤。
断浪则疾退一步,躬身抱拳,语调平板无波道:
“属下失手,请帮主恕罪。”
可其面容之上,却寻不出一丝惶恐愧怍之色,唯余一片冷硬漠然。
雄霸胸口起伏,怒意隐现,却又强自按捺下去,挥袖淡淡道:“无妨。”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下不为例便是。”
断浪再一躬身,旋即转身,步履沉缓径直朝殿外行去,竟再不回顾。
满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然无声,唯独雄霸面沉似水,目光幽深如潭。
一旁的独孤一方见状,轻抿盏中清茶,眼尾余光与身侧独孤鸣悄然一触。
随即,他视线掠过断浪渐行渐远的孤峭背影,心下了然。
这断浪分明是故意为之,存心要给雄霸难堪。
看来这天下会内里,早已非铁板一块,暗隙渐生矣。
思及此,独孤一方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抬手将茶盏轻搁案上,从容开口道:
“雄帮主,闲话叙罢,你我何不切入正题,好好论一论眼下局势?”
他略作停顿,目光不闪不避,直视雄霸,缓缓续道:
“如今江湖之中,天下会声势日盛,无双城固守一方。你我两派,究竟该如何相处,方是武林之福、江湖之幸?”
雄霸闻言,眉头一跳,目光如炬看向独孤一方,缓缓道:“独孤兄,天下大势已明,江湖一统,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无双城若愿归顺我天下会,本帮主必以礼相待。”
“江南一带,仍可交予你独孤家镇守。”
“金银财帛、武功秘籍,但凡天下会所有,任尔取用。”
“如此,既可保独孤一族荣华不衰,亦免去刀兵之灾、生灵涂炭,岂非两全?”
独孤一方捻须轻笑,摇头道:“雄帮主美意,在下心领。”
“只是无双城立派百年,基业乃历代先祖心血所铸,岂能轻言舍弃?”
“江湖广大,未必容不下两家并立。”
“各守一方,互不侵犯,共存共荣,未必不是长久安稳之道。”
雄霸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轻响,面上露出睥睨之色,“独孤兄应当知晓,如今天下会兵强马壮,势如破竹。”
“江南诸派,见风使舵者众,早已纷纷归附。”
“无双城困守孤城,外无强援,内乏腾挪,可谓四面楚歌。”
“若再负隅顽抗……不过徒令麾下儿郎枉送性命,百姓遭殃罢了。”
独孤一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然道:“江湖争斗,胜败乃常事。”
“无双城纵然势弱,却也有一腔血勇,满城子弟皆愿与城池共存亡。”
他放下茶盏,抬眼直视雄霸,语气略显铿锵道:
“我独孤家世代立足江湖,凭的是一股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若要屈膝投降,拱手让出百年基业,恕难从命。”
闻言,雄霸面色微沉,语气转冷道:“那依独孤兄之见,此事该当如何了结?”
但见独孤一方身体微微倾向雄霸,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依在下愚见,你我两派,不如互通有无,划界而治。”
“天下会掌中原,无双城守江南,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道。”
他稍作停顿,语气稍缓,带上一丝商榷之意。
“当然,眼下我无双城势弱,若雄帮主愿就此罢手,缔结盟约,我独孤一方绝非不识时务之人。”
“自当年年备上厚礼,以表诚意,以示尊崇。”
“呵呵……”雄霸听罢,忽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独孤兄啊独孤兄,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随后二人言语交锋,你来我往,雄霸许以重利,独孤一方婉转推拒。
雄霸暗含威胁,独孤一方寸步不让。
谈了半晌,终究话不投机,和谈之事再无推进余地,最终只能无疾而终。
时间流逝,待到午宴方罢。
雄霸虽心中戒备,却仍信守承诺,允独孤一方前往枕雪庭拜会裘图。
毕竟独孤一方以晚辈身份亲至天山,拜见江湖前辈,于礼不合拒绝。
雄霸若强行阻拦,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说他雄霸气量狭小,连前辈高人的客都不让见。
但他唯恐独孤一方借机与裘图私下勾连,生出什么变故。
故而早在午宴之时,便已暗中派人通传裘图。
随后更唤上文丑丑、聂风、步惊云、龙腾等十余亲信,浩浩荡荡一同前往。
人多眼杂,纵使独孤一方有什么心思,也难以施展。
一行人穿过廊阁庭院,脚步声杂沓,气势俨然。
到了枕雪庭外,只见院门紧闭,四下寂静,唯闻风吹松叶,沙沙作响。
雄霸上前两步,声音朗朗传入院中。
“前辈,今日无双城独孤城主携其子前来拜访,不知前辈可否拨冗一见?”
独孤一方亦踏前一步,拱手扬声道:“裘前辈,当年岭南一别,晚辈对前辈风采气度,至今记忆犹新,钦佩不已。”
“多年来,家兄剑圣亦时常问起前辈近况。”
“今日冒昧求见,唐突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话音刚落,庭中传来一道苍老平缓的嗓音,似远似近,悠悠荡荡。
“哦——?原来是独孤城主来了。”
“老夫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半截身子入了土,有什么好见的。”
略一停顿,那声音又淡淡道:
“不过……若是真想见见我这把老骨头,那便进来吧。”
语声方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
那两扇紧闭木门竟无风自动,缓缓向內敞开,露出院中景象。
这一手隔空开门的功夫,顿时让在场聂风、步惊云等年轻一辈神色一震,眼中露出惊佩之色。
但见雄霸展臂作引,含笑道:“独孤兄,请吧。”
独孤一方略一颔首,整了整衣袍,与雄霸并肩踏入院中。
文丑丑、聂风、步惊云、龙腾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方跨过门槛,便听得一阵悠扬琴声自庭院深处传来。
琴音清越,如山间流泉漱石,又如月下松风过壑,淙淙泠泠,令人闻之心神一静,尘虑顿消。
独孤一方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不禁叹道:
“裘老前辈当真好雅兴。”
“江湖中人终日争杀,能于此幽静之处抚琴养性者,实在寥寥。”
雄霸抚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道:“独孤兄有所不知,裘前辈不仅武功盖世,更是诸般技艺,无所不精。”
“单是这琴艺一道,本帮主每回聆听,皆觉心神俱醉,恍若超然物外。”
“今日独孤兄能有此耳福,着实难得。”
独孤一方面露恍然,眼中钦佩之色更浓,颔首道:“音律通心,武艺通天。”
“前辈当真是已臻超凡脱俗之境,非我等俗世中人所能企及。”
说罢,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循着琴声向内走去。
雄霸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亦迈步紧紧跟上。
琴音初起时,柔缓清和,如溪流淙淙,听得一行人心神俱畅,不由得暗暗赞叹。
然而就在众人过了前庭,踏入通往中庭的月洞门之际,曲调陡然拔高几分——
“嘶……”队伍末尾一名堂主忽然眉头一皱。
在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耳目何等灵敏,立时察觉有异,纷纷驻足看向他。
只见那堂主身旁另一人低声道:“唐兄,可是身子不适?”
那人摇了摇头,见众目睽睽,赶忙朝雄霸抱拳道:“属下许是午间多饮了两杯,方才有些头晕……”
话音未落,身旁接连几人皆皱眉捂胸,面露苦色。
那姓唐的堂主更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只见雄霸双手背负,沉声道:“不必多言,尔等真气已乱,速速调息。”
众人闻令,当即原地盘坐,运功调气。
文丑丑亦捂着头连声哎哟,踉跄倒退数步。
雄霸当即一挥袖道:“丑丑,你且退至院外等候。”
天下会随行众人中,唯聂风、步惊云、龙腾三人功力较深,只觉胸口气息微荡,并未显露出窘态。
“是琴音。”独孤一方蓦然开口,随即转头望向中庭深处。
独孤鸣此时也觉体内真气隐隐躁动,低声道:“爹,这琴声分明未蕴真气,何以竟能扰人内息?”
正说间,一阵香风拂过,片片梅花自中庭飘荡而来。
独孤一方伸手拈住一瓣,摊在掌心递了过去,沉声道:“你看。”
独孤鸣凝目细观,瞳孔倏缩——
只见那梅花并非完整,而是齐整如刀裁的残片。
“琴艺通玄,纵不贯真气,亦已具斩叶碎花之能。”独孤鸣凛然道,转而看向一旁始终神色泰然的雄霸,“看来今日欲见前辈,绝非易事。”
雄霸闻言,捋须一笑道:“前辈何等人物,纵是本帮主相见,亦须通传求允。”
“此等小小考较,于城主而言当不在话下。”
独孤一方脸色微沉一瞬,旋即转头对独孤鸣道:“走。”
二人当即一前一后,沿梅林小径疾步而去。
看着二人急切的背影,雄霸眸底冷色一闪而逝,转头向聂风三人嘱咐道:“尔等在此静候。”
“前辈琴音非同寻常,贸然近前,恐受波及。”
言罢,袍袖一拂,径自步入梅林深处。
梅林小径蜿蜒曲折,独孤一方与独孤鸣二人穿行其间。
两侧老梅盘虬,枝影横斜。
愈往深处,琴音愈显诡谲,恍若丝丝缕缕渗入经脉骨髓,引得周身真气隐隐躁动,流转不畅。
独孤鸣修为稍逊,更觉气血翻腾,真气几有逆冲之势,不得不暗暗调息压制。
此刻,枯木阁三层,裘图独坐案前,一身青衫衬得身形愈发枯瘦。
在二人行至梅林中途之际,十指立时拨挑如影,琴曲倏转激昂,杀伐之气漫溢四野。
裘图并未动用半分真气,只凭超绝指法手法,将一股绵密劲力融入音波之中,施展那《七弦无形剑》的独门音功。
此法对寻常人,或功力高于弹奏者之人无效。
但对功力不及己者,音波便如无形之手搅动丹田,震荡真气,令人内息紊乱。
而所奏之曲正是自笑傲江湖中所得的《广陵散》。
毕竟在不动用真气的情况下,也唯有这等千古第一杀伐曲,方能逼退独孤一方。
但见琴弦震颤间,密集如涟漪的音波层层荡开,阁外湖面顿生细纹,似鳞密布。
远处林鸟惊飞,扑簌声不绝于耳,纷纷掠空疾走。
整片梅林万花离枝,漫天飞舞。
旋即尽数解体,化作残瓣纷扬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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