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
高考前十五分钟,作为全市押注清北的头号苗子,我养了七年的黄金蟒,突然把身体绷成一根弦,死死横在安检线前。
我二话不说撕掉准考证,转身就要离开这所考点。
所有送考家长都说我疯了,班主任和爸妈更是冲过来拦我:
“唐栀,你模拟考七百二十九,蛇抖一下你就不考了?”
我却攥着透明饲养盒,指尖掐进掌心:
“必须走,阿金拦线了。”
爸爸一把按住我的肩:
“蛇怕人多而已,你别拿畜生的反应毁自己!你今天要是走了,十几年书就白读了!”
我点头:
“清北不要了,复读也认了……”
“但这间考场,我今天绝不能进。”
“因为,家蛇拦路,前面必有断梁。”
……
“唐栀,你今天敢走,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爸爸愤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将阿金放进饲养盒里,它在透明盒壁里绷得更直,金色鳞片一片片贴紧,蛇头死死朝着教学楼方向。
妈妈哭着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栀栀,妈求你了,别闹了。”
“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回来,准考证还能补,老师在呢。”
班主任也挤开人群,脸涨得通红。
“唐栀,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你一个人弃考,毁的不止是你自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师,脸重要,命重要?”
他愣了一下,随即更恼。
“你少拿这种话吓唬人。”
“全市几千考生都能进去,就你不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了七百二十九,就可以任性妄为了?”
旁边一群送考的家长举起手机对着我。
“哎哟,清北苗子养蛇养疯了。”
“大家看看,这就是现在孩子压力大后的样子。”
“蛇还能比监考老师懂安全?”
“要我说,赶紧把蛇没收,别让她带着这种东西吓人。”
爸爸上前,一把抓住盒盖。他的手指扣在锁扣上,青筋鼓起来。
“你不是说它拦你吗?我把它拿走,它就拦不了了。”
妈妈吓得哭声都断了。
“老唐,你别碰,万一咬你……”
爸爸眼睛红得吓人。
“咬死我也比她毁一辈子强。”
我用力把饲养盒往怀里拽。
“爸,阿金从小到大没伤过人。”
“它今天这样,一定有事。”
“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爸爸盯着我,嘴唇抖了抖。
“我信你?”
“我信你十几年,信你能出人头地,信你能让我们唐家在亲戚面前抬头。”
“结果你今天为了条蛇,当着全市人的面让我丢脸。”
我听见周围压低的议论声。
“她爸也挺惨的。”
“培养这么多年,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孩子心理素质不行,清北去了也白搭。”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放软。
“唐栀,老师知道你紧张。”
“你这样,先进去考第一科。”
“等考完,老师陪你去医院,或者陪你找人看蛇,行不行?”
我摇头。
“现在进去,就晚了。”
班主任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是在威胁谁?”
“你要是不进,我只能如实上报,说你疑似考前精神崩溃,拒绝入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师,你宁可写我疯了,也不愿意写我报警排查考场安全?”
他避开我的眼睛。
“考场已经安检过了,轮不到你一个学生质疑。”
预备铃响了。
我攥着碎掉的准考证,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爸,妈,老师。”
“如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复读,我认错,我这辈子都听你们的。”
“但如果里面真的出事,你们记住,是你们亲手拦过我。”
我转身冲出人群。
身后妈妈哭喊,班主任骂我疯,爸爸的脚步声追了两下又停住。
阿金在盒里终于松了一点,却仍旧把头朝着考点。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
司机回头看我。
“小姑娘,去哪?”
我按住发抖的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往城外开,越快越好。”
第二章
2、
“姑娘,你爸在后面追车呢,你确定不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脚下却没松油门。
我回头。
爸爸站在考点外,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指着出租车,像恨不得把我从车里拽回去。
妈妈被班主任扶着,哭得站不稳。
我闭上眼。
“师傅,继续开。”
司机叹了口气。
“高考啊,多大的事。”
“你这要是我闺女,我也得急疯。”
我没解释。
手机震得掌心发麻。
爸爸打来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时,我接了。
“唐栀,你马上给我滚回来。”
“爸,开考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我回不去了。”
“你还知道回不去?”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
“我刚在门口跟人道歉,说你压力太大,并不是故意要给学校添乱。”
“你现在回来,哪怕跪着求,也许还能补救。”
我看着阿金。
它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直,却仍旧贴着盒壁,信子一下一下探着。
“爸,你和妈离考点远一点。”
“唐栀。”
爸爸忽然冷笑。
“你还装?”
“我已经报警了。”
我手指一紧。
“你报警做什么?”
“我说你精神异常,抱着危险动物逃跑。”
“警察会定位你的手机,你最好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电话被挂断。
下一秒,他的朋友圈截图被表姐发了过来。
配图是我抱着饲养盒冲出人群的照片。
配文只有两行。
【十二年心血,输给一条蛇。】
【我女儿养蛇养魔怔了。】
底下已经有好几十条评论。
【这不就是高考临阵脱逃找借口吗?】
【唐叔真倒霉,摊上这种孩子。】
【蛇是冷血动物,她是不是也被养冷血了?】
最上面那条评论来自我们年级一个家长,头像是她儿子捧奖杯的照片。
【这种人别去清北祸害别人,建议直接精神鉴定。】
我盯着屏幕,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
表姐电话打来。
刚接通,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唐栀,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姑姑姑父供你读书容易吗?”
“你爸刚才差点晕过去,你为了条蛇让全家社死。”
我冷静地说道:“姐,你别去考点附近。”
她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还演上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神秘,像电视剧女主?”
“我告诉你,别拿封建迷信当自私的借口。”
她猛的挂断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司机小声说道:“小姑娘,你家里人怕是急坏了。”
就在这时,阿金忽然剧烈翻动,盒子被撞得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司机吓得一脚点刹。
“哎哟,它怎么了?”
我扑过去抱住饲养盒。
阿金的头抵着左侧车窗,整条蛇像要从盒里钻出去。
“师傅,左拐。”
司机皱眉。
“那边都是化工厂老路,出城是绕远了。”
“就走那边。”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还是打了方向。
车刚拐进小路,阿金慢慢安静下来。
手机震动。
妈妈发来消息。
【栀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奶奶以前也说过家蛇拦路。】
我立刻回。
【妈,带爸走,离考点越远越好。】
第三章
3、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很久后,只发来一句。
【你爸不肯。】
紧接着,又是一条。
【妈信你一次,我把他骗回老家。】
看到这,我眼眶一下热了。
司机带着我出了城,先是漫无目的的转着,最后上高速停在了服务区里。
我把饲养盒放在膝盖上,盯着阿金看了很久。
它已经彻底松弛下来了。
身体盘成一圈,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信子也收了,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司机早就去上厕所了,车里只有我和阿金,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爸爸、班主任、表姐、还有几个存了名字但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亲戚。
一条都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回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饲养盒的边角。
奶奶去世之前最后一次清醒,把我叫到床边说了很多话,其中一段话我记忆犹新。
“栀栀,阿金不是普通的蛇。”
“它认主,认家,也认气数。”
“它要是有一天突然拦你的路,你就别走那条路,听到没有。”
“不管旁边站着多少人,不管那条路看起来多平坦,你都别走。”
我那时候以为她在说什么民间忌讳,大人讲的那些进山要说吉祥话、过桥不能回头的路数。
没当回事。
后来奶奶走了,阿金被留给了我。七年,它从三十公分长成现在将近一米,从来没伤过人,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今天是第一次。
我低头看着它盘在盒里安静的样子,心里有个声音很平稳地说:你赌对了。
但这个念头还没落地,另一个念头已经跟上来:考场到底会出什么事?
“唐栀,下车。”
就在我沉思之际,爸爸猛的拍打着我车窗。
原本盘在盒里的阿金,听见他的声音后,立刻抬头,蛇瞳缩成细线。
我赶紧将车门锁死,这个时候,我是绝对不可能下车的。
爸爸身后停着两辆黑车。
两个警察站在旁边,还有三个穿白大褂的人。
其中一个女人拎着评估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牌上写着精神心理科主任,秦曼。
她看我的眼神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个已经填好诊断书的人。
爸爸看着我,苦口婆心的说道:“栀栀,别跑了,爸带你去医院。”
秦曼走上前,敲了敲车窗。
“唐栀同学,你父亲委托我们对你进行危机干预。”
“你现在有明显被动物支配判断的倾向,需要配合评估。”
我推开车门,抱着饲养盒站出去。
“我十八岁了。”
“我没有自伤,没有伤人。”
“你们凭什么强制带我走?”
秦曼笑得很淡。
“你抱着蟒蛇从高考考点逃离,引发公共恐慌。”
“你父亲说你从小沉迷家蛇迷信,最近压力过大,有被害妄想。”
“这些足够我们建议留观。”
阿金猛地撞向盒壁。
“砰。”
秦曼身后的护工立刻上前。
第四章
4、
“动物必须隔离。”
我抱着盒子后退。
“谁敢碰它。”
秦曼皱眉。
“唐栀,你现在的攻击性已经出现了。”
“记录一下,患者对宠物存在病态依附,拒绝现实沟通。”
我气得手发抖。
“你不要给我乱扣诊断,我说考点有危险,你们应该去查。”
秦曼合上笔,“典型灾难化妄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我。
“这不是网上那个弃考蛇女吗?”
“她爸都追到这儿了,看来真疯得不轻。”
“我刷到了,她爸说她清北不要了,非信蛇。”
爸爸转过头看向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帮忙。”
“她再这样跑下去,真的会出事。”
警察有些为难地看我。
“唐栀,你先跟你父亲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回。”
秦曼朝护工点头。
两个男人上来抓我的胳膊。
我死死抱住服务区门口的柱子,指甲从边缘崩开,疼得眼前发黑。
“放开,我没病。”
“你们应该去考场,去救考场的学生。”
爸爸站在一边,眼睛通红,却没有让他们停手。
秦曼拿出一支针剂。
“情绪激动,准备镇静。”
阿金在盒里疯狂扭动,锁扣被撞得咔咔响。
我听见塑料裂开的声音。
“爸。”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今天要是让他们把我带走,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的。”
爸爸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他再也忍不住了。
“活在愧疚里?”
他举起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班主任发来的实时消息。
【第一科语文已开考一小时,考场一切正常。全体考生安全在座,无任何异常情况。唐栀缺考。】
底下附了一张考点大门的照片。
阳光照在教学楼上,家长坐在树荫下等着,保安叉着腰站在门口。
安静,平常,连一片落叶都没掉。
“看清楚了吗?”爸爸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沙哑。
“你你说的考场出事呢?”
“一个小时了,唐栀。几千个人坐在里面好好考试,天没塌,地没裂,连个消防警报都没响。”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地一声。
考场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奶奶的那些话就是老人家临终前的糊涂念叨。
爸爸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这辈子要愧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没能拦住你。”
“我就不应该让你养蛇,更不应该让你带蛇去考场!”
第五章
5、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秦曼按住我的手臂,就在针尖贴近皮肤的一瞬间,服务区大屏突然切换成红色预警。
播报员的声音发颤。
【紧急通报:我市第三中学考点发生严重有害气体泄漏。】
【初步确认,泄漏源来自考点地下废弃化工管道,气体无色无味。】
【已有多名考生和监考人员昏迷送医。】
秦曼的手僵在半空。
爸爸慢慢转头,看向屏幕。
画面里,救护车堵满校门,担架上的学生脸色灰白,嘴边挂着氧气罩。
字幕滚过一行。
【事发教室包含高三一班考场。】
那正是我的考场。
画面切到航拍。
三中校门口停满了救护车和消防车,红蓝灯交替闪烁。家长们冲破警戒线往里涌,哭声连成一片。
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被抬出来,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脸色发青。
我认识她。
李书然,坐我右手边,每次模拟考都跟我争前三的那个。
爸爸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
他跪了下去,膝盖撞出闷响。
“栀栀……”
我抱着阿金,声音抖得厉害。
“爸,你现在还觉得,是蛇毁了我吗?”
爸爸伸手想抱我,却被阿金的嘶声逼得停住。
秦曼把镇静剂收回去,眼神瞬间变了。
围观的人也不说话了。
那个拍视频的胖男人偷偷把手机往身后藏。
那个之前说“弃考蛇女”的大姐,手机还举着,但没人再看她的直播间了。
评论区被另一条新闻刷屏了。
“卧槽,三中考场出事了……”
“有毒气体泄漏,好多学生昏迷。”
“等等,刚才那个蛇女弃考的考场……不就是三中吗?”
大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偷偷把直播关了。
服务区大屏的红色预警还在滚动。
播报员换了一个人,声音更急。
【截至目前,已有四十七名考生出现不同程度中毒症状,其中十一人昏迷,正在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事故原因初步查明为考点地下废弃化工管道老化破裂,有害气体经地面裂缝渗入教室。由于该气体无色无味,考生和监考人员未能及时察觉。】
【高三一班考场受影响最为严重。】
服务区里安静得只剩新闻播报和爸爸粗重的呼吸。
爸爸抬头看我怀里的饲养盒,阿金安静地盘在里面,金色鳞片在日光下一片片排列整齐。
“栀栀,是爸爸错了,爸爸差点……”他停了一下。“爸爸差点把你送回去,”
爸爸无声的哭了,五十好几的男人,当着高速上百人的面,不停的流着眼泪。
有庆幸,也有后怕。
不敢想,如果我今天没有跑,而是听了他们的话进了考场,那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爸爸冲阿金那个方向磕了一下头。
我一把把他拉起来。
“爸,别。”
“它不受这个。”
爸爸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手劲大得让我吃痛。
“对了,你妈呢?你妈在哪?”
“她没去考点,我让她带你回老家。”
爸爸愣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纹路全部挤在一起。
如果妈妈没听我的,如果她也留在了考点附近,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妈妈。
第六章
6、
“栀栀,妈看到新闻了。”
“妈,你在哪?”
“老家,我和你爸……不是,我自己回来的,你爸他半路下车了。”
“爸在我这里。”
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后怕的哭了起来。
“你爸没事吧?”
我看了眼身边还在发抖的爸爸。
“没事,腿蹭破了点皮。”
妈妈的声音碎了。
“栀栀,妈对不起你。”
“妈要是再晚信你一步……”
我握着手机,眼眶热得发烫,但没让自己掉下来。
“妈,你看着新闻,帮我数一下送医的名单里有没有我们班的人。”
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稳了。
“好。”
挂掉电话,秦曼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像在组织语言。
最后只说了一句。
“评估终止,你不需要留观。”
然后她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
说完她加快脚步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车掉头驶离服务区。
警察也过来了,年长那个清了清嗓子。
“唐栀同学,刚才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
他顿了顿。
“你父亲之前报案说你精神异常携带危险动物,这个案子我们会撤掉。”
爸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警察视线扫过我怀里的饲养盒,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唐栀同学。”他语气比刚才严肃得多,“有个问题,我想以私人的名义问问你。”
我抬起头。
“你怎么会知道考场会出事?”他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职业的审视,“难道真像你父亲说的,是因为这条蛇?”
他不信动物报恩避灾这种事,干了半辈子刑侦的人,骨子里只认证据和逻辑。。
我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将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锁进屏幕里。
“其实,不完全是因为阿金。”我把饲养盒往怀里收了收。
“那是因为什么?”警察追问道。
“气味。”
“气味?”
我点头。“我从小嗅觉就比普通人灵敏。能闻到很多人闻不到的味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稳:“在考点安检线外,我还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什么味道?”警察的表情瞬间一变,同时也打开了胸前的记录仪。
“像是放了很久的生锈铁皮,混着烂苹果的酸味。”我回忆着那个瞬间,“当时周围全是人,香水味、汗味、早餐的包子味混在一起,那股味道很难让人察觉到。”
警察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后脸色难看的抬头,“那是二甲基甲酰胺混合某种硫化物的特征气味!这种气体有剧毒,且极易穿透土壤!”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第七章
7、
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还跪坐在地上的爸爸。
“我说了,谁信?”
“如果我说我闻到了毒气,你们大概会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重症监护室吧?”
警察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道:“上了出租车后,阿金在盒子里撞得很厉害。我让司机特意绕了化工厂老路。”
“因为那股味道,就是是从化工厂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警察深吸了一口气。他看我的眼神,从看一个叛逆的考生,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
“唐栀,你……”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鼻子,比警犬还灵。”
“所以我没说。”我拍了拍阿金的头,“说出来,比养蛇还像精神病。”
警察沉默了很久。他拿出对讲机,调到一个频道。
“老刘,查一下三中地下管道的走向,是不是连着城南废弃化工厂。另外,让兄弟们戴好防毒面具。”
交代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唐栀同学,谢谢你的线索。如果后续有需要,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随时配合。”
他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警车。车门关上,警灯闪烁着开出了服务区。
爸爸还坐在地上。
他听见了我刚才和警察的全部对话。
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栀栀……你闻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爸?”
“爸,我当时如果说我闻到了毒气,你会拉着我跑,还是会觉得我为了逃避考试在编故事?”
爸爸的脸瞬间灰败下去。
他知道答案。他绝对不会信。他只会觉得我为了不进考场,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我……”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压抑。
我没去扶他。有些愧疚,得让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我低头,重新按亮手机屏幕。
那条短信还在。
【唐栀,管道泄漏不是意外。你奶奶生前,查过那条管道。】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一点点加快。
奶奶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她为什么要查化工厂的管道?
更重要的是,发短信的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奶奶查过?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我点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的女声在听筒里回荡。
我挂断电话,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X。
“爸。”我叫了他一声。
爸爸赶紧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栀栀,爸在。你想干什么?爸都听你的。复读,我们复读,明年肯定能考清北……”
“我不复读。”我打断他。
他愣住。
“我要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去医院?”爸爸紧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被他们拉扯伤到了?”
“我没事。李书然在医院。”
李书然,那个坐在我右手边,每次模拟考都跟我争前三的女生。她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如果我今天没有阿金,没有这异于常人的嗅觉,躺在担架上的就会是我。
甚至,因为我坐在第一排,离排气口更近,我可能连被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第八章
8、
“好,好,我们去医院。”爸爸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去开车门。
我抱着饲养盒坐进副驾驶。
车子启动,驶出服务区,重新开上高速。
一路上,爸爸开得很慢,很稳。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理他,一直看着窗外。
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大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穿着三中校服的学生,和哭喊着找孩子的家长。
医生护士跑来跑去,推车轮子在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让一让!高压氧舱准备!”
“这个血压掉到六十了,推抢救室!”
我抱着饲养盒站在大厅角落,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爸爸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他看着那些昏迷不醒的孩子,再看看完好无损的我,眼里的后怕又深了一层。
“唐栀?”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是班主任。
他头发乱得极其糟糕,眼镜腿断了一边,用透明胶布缠着。白衬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呕吐物。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突然红了。
“你……你没事吧?”他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事。”我看着他,“李书然呢?”
班主任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在重症监护室。”他捂住脸,蹲在地上,“她坐在第一排,吸入的气体最多。医生说,心肺功能受损严重,就算醒过来,可能也……”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脑损伤,神经受损。一个清北苗子,就这样毁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我没松开。
“老师。”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
“如果早上,我听了你的话,进去了。”我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现在躺在里面的,就是我了。”
班主任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我……”
“你宁可写我疯了,也不愿意写我报警排查考场安全。”我把早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现在,你觉得是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
重症监护室外,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李书然。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的父母趴在玻璃上,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阿金在饲养盒里动了一下。它顺着我的手臂爬上来,把头贴在玻璃上,蛇瞳盯着里面的李书然。
它吐了吐信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她在里面留了东西。城南化工厂,三号车间地下室。】
我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走廊里全是人,哭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没有人看我。
我快速回复:【你是谁?】
发送失败。
第九章
9、
城南化工厂,三号车间地下室。
那正是今天毒气泄漏的源头。
我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你是谁。
不管奶奶当年查到了什么。
这场拿几千个考生命做赌注的局,我接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抱着阿金,转身往外走。
“爸。”我走到大厅,叫住还在发呆的爸爸。
“啊?怎么了栀栀?”
“车钥匙给我。”
“你要去哪?爸送你。”
“不用。”我看着他,“你就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我的事,你别管。”
我拿过他手里的钥匙,大步走出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拉开车门,把饲养盒放在副驾驶上。
“阿金。”我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
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倒映着我的脸。
“我们去抓鬼。”
发动机轰鸣,车子猛地冲出医院大门,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南化工厂,我推开那道锈迹斑斑的侧门,阿金在盒子里发出了急促的嘶声。
“别急,阿金。”我按住盒盖,手心全是冷汗。
六年前,奶奶在这家工厂附近的臭水沟旁被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意识。法医说是心梗,但我记得,奶奶那天出门前明明说过,她抓到了那帮人“偷排”的铁证。
“你就是唐栀?”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相机。
我后退一步,手摸向包里的防身电击器。
“我是给你发短信的人。”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周诚,南城晚报记者。不过现在,我是这儿的装卸工。”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个被杂物掩盖的井盖。
“你奶奶当年没死于心梗。她是发现了这条直通三中的地下暗管,被他们灭了口。”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暗管?”
“对,化工厂为了省下高昂的处理费,把有毒废水和废气直接通过废弃的市政管道排出去。三中那块地,原本就是管道出口。”周诚咬着牙,眼眶发红,“这几年我一直在这儿卧底,但证据被他们藏得太深。”
“直到今天,考场发生意外,我才拿到所有的证据。”
“你奶奶当年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而是我需要你的帮忙。”
周诚告诉我,他还有其他的调查任务,暂时不能暴露,所以需要借助我的手将这些消息传播出去。
就在这时,附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10、
“谁在下面!”
化工厂负责人赵建国那张横肉乱颤的脸出现在井口,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身后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保安。
“周诚,原本还想多留你一阵子的,但没想到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找死。”赵建国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今天就送你一程。”
他猛地一挥手,保安直接将我和周诚围住。
“跑!”周诚拉着我就要往厂外跑。
阿金吐着信子,不停嘶吼。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传来。
“警察!别动!全部抱头蹲下!”
红蓝交替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化工厂,爸妈带着大批警察冲了进来。
赵建国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两名特警直接按死在泥地上。
“栀栀……你没事吧?”爸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警察鱼贯而入,看着赵建国被戴上手铐。
阿金游到我身上,头枕在我的脚背上,信子轻轻吐了一下。
三天后,化工厂被永久关停,赵建国因故意杀人罪和环境污染罪被起诉。
教育部特批:三中考点全体考生统一补考,时间安排在七月末,考卷重新命题,成绩单独计入招生系统。
补考通知发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李书然醒了。
脑损伤程度比预估的轻,医生说她恢复得不可思议。
我隔着玻璃看她,她虚弱地抬起手,冲我比了个“V”。
我笑了一下。
补考那天,我没带阿金去考场。
它在家里盘在窗台上,金色鳞片被朝阳照得发亮。
出门前我摸了摸它的头。
“看家。”
它吐了下信子,把头枕回尾巴上。
我走进新的考场,坐下,拆开密封的试卷袋。
考场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这一次,没有蛇拦路。
路是通的。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清北大学,法学院。
我把通知书放在奶奶的遗像前,旁边摆了一碟她生前最爱的桂花糕。阿金从饲养盒里爬出来,绕着相框转了一圈,然后把头贴在遗像的玻璃上,很久没动。
我在旁边坐着,没打扰它。
手机响了。爸爸发来一条消息。
【栀栀,爸买了个新的大饲养箱,带加热垫的那种。阿金配得上最好的。】
我回了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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