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往朝国和亲的第五年。
因夫君战败,我又回了京城。
皇兄坐在龙椅上,而秦瑶坐在他旁边。
他的表情有一点尴尬,不知怎么安顿我这个退回来的公主。
而我的竹马裴言上奏,把我随便安置在一处宅子。
我不哭不闹,乖巧顺从。
公主府早就不是我的了。
裴言摸了摸鼻子。
「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发脾气,看来去了外面,脾气变好了。」
我笑了一下。
心里的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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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估计也没料想到和亲公主还有回来的一天。
书房内有一刹那的静谧。
直到丞相裴言提起建议:「不如先把公主安顿在城郊的那座宅子里,安静,也适合公主休养。」
不错,那里也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皇兄犹豫了一下,我却乖巧伏地:「谢皇上隆恩。」
说着,便头也不回走了。
「等等,」皇兄叫住我:「阿云,皇兄过段时日便让你回宫,你的公主府还未修缮好…」
我摇摇头:「不了。」
我的公主府早就是秦瑶的了。
我没那个身份去住。
大概是怕我太寒酸,裴言给我配了两个侍女。
一个叫小桃,一个叫巧巧。
我的心莫名泛起一点疼痛,只在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一个叫小翠的。
她曾经是我的贴身侍女,不过,她死了。
被皇兄下令处以极刑。
小桃把桂花糕摆在我面前,有些羡慕的开口:「公主,皇上和裴丞相对你可真好,知道公主爱吃甜的,让奴婢带了好多。」
裴言骑马赶过来,跟我交代道:「公主,等过些时日我便来看你。」
我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不会来的。
我让车夫加快速度,裴言一直在身后说话。
我听不清,也懒得听。
「扔掉。」
小桃一时错愕:「什么?」
不等她反应,我一股脑将所有桂花糕都扔出了窗外。
当冷风灌进来时,也吹痛了曾经的伤口。
两个凉薄之人分出来的施舍。
我不会要。 一路上百姓看见我的仪仗都在窃窃私语。
「自古以来哪有和亲公主还回来的道理?长乐公主真不懂规矩!」
「我听说,帝后感情极好,前几日还大赦天下呢,这公主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
「皇后娘娘还亲自赈灾,长乐公主哪里比得上皇后娘娘,我看这次回来,又是要一顿鸡飞狗跳。」
话没说完,小桃反倒义愤填膺。
「这些刁民瞎说什么,自个家还不准回来了?」
我猜她应该是宫里新招进来的宫女,并不知道我和其他三人的纠葛。
我和皇兄是龙凤胎,裴言是丞相家的小儿子。
我们三个在上书房是不折不扣的“铁三角”。
我幼时调皮,总爬树逃课。
被夫子抓到时,皇兄总维护我。
夫子不能打皇兄的手板,便打了裴言的。
我看着裴言通红的手心,又心疼又自责。
那时裴言摸着我的脑袋,宠溺一笑:「你尽管自由,什么事都有我和你皇兄扛着。」
皇兄也无奈地点点头。
于是,我更加无法无天。
连父皇都对我没了办法。
我骄纵,跋扈,却没有一人敢有怨言。
我顺理成章和裴言定了婚约。
皇兄因为吃醋,还生了好大的气。
他捏着我的脸。
「你呀,自小就无拘无束,裴言终究不是你的亲人,我怕他以后欺负你,阿云,要是裴言以后对你不好,尽管来找皇兄,皇兄替你做主。」
裴言也在一边连连求饶:「我会对公主一生一世的好。」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么平静的过下去。
我要星星,他们两个摘不到,便想法设法做了一个给我。
我要独一无二的灯笼,他们踏遍千山万水,把绝笔的大师找出来作画。
人人都艳羡我,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也都被他们挡了回去。
直到那一天,秦瑶出现了。
小翠是从小跟着我长大了,我跟她情同姐妹。
她那天急急回来告诉我,裴言从江南带了一个孤女回来。
生得柔弱动人,裴言跟她关系好像不一般。
我近些日子生了病,裴言是去江南为我寻药,皇兄给他也拨了大半人马。
他是在为我付出的路上,爱上了别人。
起初,我也有一颗仁善之心。
我强撑着病体去见裴言。
他好似生怕我伤到秦瑶,一双眼睛全是戒备。
「瑶瑶她因为江南洪灾,父母双亡,还略通药理,我便把她带了回来。」
我一愣,下意识以为秦瑶是裴言带回来侍奉我的医女。
「那秦姑娘不如住在公主府…」
「云凝!」
裴言突然打断我,眉目间染上一丝不耐:「不是所有人都是你的奴婢!瑶瑶有自己的意愿。」
秦瑶看看我,又看看裴言,咬了咬嘴唇,装作害怕地躲在裴言身后,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要…裴大人,不要把瑶瑶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一看这种装的病美人就来气,自然也发了脾气。
还没怎么她呢,就弄得像我欺负了她。
裴言大发雷霆,拉着秦瑶甩袖离去。
这场冲突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跑去皇宫找皇兄。
皇兄也是怒不可遏:「岂有此理,裴言竟敢如此待你!我去找他算账。」
立马跑到丞相府为我做主。
一来二回的,皇兄竟突然情绪平和了起来。
「那秦瑶身世可怜,且心性纯良,你莫要为难人家。」
我不知道秦瑶有什么魔力,我只是下意识不喜欢她。
更何况,她是真的抢走了裴言。 裴言把她安顿在一处宅子里,十日有八日都去瞧了她,皇兄也是。
他们三人喝茶下棋,好不快意。
我不懂,我不明白。
我歇斯底里。
得到的却是两个男人的冷眼。
曾经的明媚张扬,在他们眼里变成了无理取闹。
张夫人的赏花宴,裴言却带着秦瑶入席。
大家都窃窃私语。
「裴大人恐怕好事将近。」
「这秦姑娘虽然没有家世,但得了太子和裴大人的青眼,飞上枝头是早晚的事。」
「啊?那公主呢?」
那我呢?
我问裴言,他一开始眼睛里还有些心虚,后面越来越不耐烦。
干脆破罐子破摔。
「对,我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我就爱秦瑶,我要娶她!」
我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我跌跌撞撞,泪眼朦胧的去求皇兄。
皇兄气得青筋暴起,揍了裴言一拳。
「瑶瑶是我的,你不准肖想她!」
我如遭雷击。
小翠心疼地抹掉我的眼泪,暗骂他们两个。
「公主,裴公主和太子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你可千万别示弱呀。」
我开始真正和秦瑶打擂台。
她看上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我全都要抢走。
她要的草药,我一夜之间找人拔个精光。
京城大街小巷都在看好戏。
秦瑶哭哭啼啼诉说委屈,那两个男人便怒发冲冠。
皇兄断了我所有开支。
撤走了暗卫。
裴言则是在名声上下手。
一夜之间,局势大改。
上元灯节那一天,按照往年规矩头彩都是一件孤品。
价值连城。
今年是一串七彩宝石手串。
我想要很久了。
年年都遇不上。
皇兄和裴言每一年都对我保证,上元灯节的奖品都是我的。
那条七彩宝石终究到了秦瑶的手上。
炫彩夺目,白皙动人。
我看着皇兄和裴言宠溺的表情,突然就不想争了。
小翠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
「算了,我不要了。」
我倒是窝囊,小翠却咽不下这口气。
她秘密花大价钱联合了青楼的暗线。
打算暗杀秦瑶。
毫不意外,计划失败了。
重刑之下,甚至把她这个主使也供了出来。
皇兄大怒,要处死小翠。
那天下了瓢泼大雨,我抛却所有尊严,第一次跪下来求他。
「皇兄,小翠自小和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我求你,留她一命!」
裴言打着伞,伞身几乎全部倾斜在秦瑶身上。
她的神情悲悯,又带着挑衅。
「公主,我虽是白身,但你也不能无缘无故找人刺杀我呀,还好有言哥哥…」
裴言也是冷着一张脸。
「平日里小打小闹就算了,云凝,你竟恶毒至此,想要瑶瑶的命!」
我无力反驳。
我和小翠本是一体,她做什么就代表着我做什么。
求不了皇兄,我去求了父皇。
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他把砚台丢在我头上。
「混账东西,一个奴婢而已,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我不躲,只磕着头。
「父皇,我可以不要公主身份,只求留下小翠一条命,小翠只是一时糊涂,我求您,饶她一命!」
没有人听我的哀求。
皇兄早就和父皇打过招呼。
「秦瑶白身,但聪明伶俐,研制出了时疫药方,功不可没。」
「望父皇以县主之位加冕,儿臣感激不尽。」
「长乐顽劣,恐不服管教,父皇切勿伤怀,一切自有儿臣定夺。」
我看着扫下来的奏折。
大笑起来。
竟夜闯东宫,把小翠救了出来。 皇兄何等聪明,他抓住了我。
他那张与我相似的脸上爆发出狠厉。
「小翠蛊惑公主,罪不可赦,来人,处极刑。」
那是怎么样的痛?我不知道。
小翠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她死死咬住嘴唇,对着我摇了摇头。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骤然失去了光彩。
我看着小翠的尸首,手脚都颤栗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昏迷了过去。
我高烧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醒了。
我的身边,换成了裴言专门挑来的侍女。
武功高强,沉默寡言。
我被软禁了。
我开始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没有了小翠,我每天做的都是一样的事。
裴言的侍女似乎有意过来打压我的精神。
什么裴大人又陪着秦县主去了江南祭拜父母。
今天又买了流仙裙给秦县主。
皇兄又陪着秦县主去了郎朗山。
我已经疯魔。
朗朗山是偶然间裴言发现的一座山脉。
鸟语花香,清新宜人。
是独属于我们三个的秘密基地。
那一年我们三个背着所有人跑到山上,对着月亮饮酒欢歌。
立誓谁也不背叛谁。
立誓我们三个永远分不开。
我又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皇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皇兄也开始监国。
他把秦瑶的身份抬的越来越高,越过了我。
我见到秦瑶,说不定还要对她行礼。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朝国来人了。
朝国派使者过来,希望与我们结秦晋之好。
不必是公主,朝中大臣的女儿也可以。
我看见桌上那件破旧的嫁衣时,彻底发了疯。
「皇兄,我不嫁!你可知朝国是什么地方?」
那里蛮荒之地,民族奔放,一女可侍三夫。
跟青楼有什么区别?
裴言站在他旁边,不表态。
神情却说明了一切,这是他提议的。
皇兄冷着一张脸:「你是公主,享百姓俸禄,该到了你奉献的时候了,你也年岁不小了,嫁了人收了心,自然不会胡来了。」
我悲愤交加。
「你们这么说,不就是怕我伤害到秦瑶吗?好,我都不要了,公主身份,你们的爱,我都不要了,我削发为尼!我出家!」
我竟真的拿起剪刀绞自己的头发。
裴言踢了我一脚。
「放肆!太子跟前,竟如此失礼!」
「在殿前动刀剑,你想造反吗?」
我的手被踹得生疼。
幼时那一顿手板,我终究还了回去。
秦瑶把我扶起来,她甚至什么也没有做。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公主,大家都会感激你的付出的。」
我愣愣的看着她,忘了挣扎。
皇兄怕父皇驾崩要守孝三年。
我的嫁衣都是临时绣的,嫁妆也只有十箱。
匆匆忙忙便把我送往了朝国。
我出嫁那一日,甚至都没有人送我。
百姓对着我啐了一口。
「快走吧,扫把星!」
「哪里比得上太子妃人美心善,太子妃还亲自喂我喝药呢!」
「裴大人清风朗月,哪里是公主这么粗鄙的人配得上的?」
我被马车颠得想吐。
算了,就这样吧,我认命了。
抵达朝国之后,我被许配给定北侯家的世子,元昊。
他通红了脸,对我相敬如宾。
府内也没有姬妾,倒是一番岁月静好。
皇兄和裴言也时不时假惺惺送来一些东西。
我全部都扔掉。
元昊看我心绪不佳,常常带我出去策马,打猎。
我倒是难得幸运一回。
脸上也多了笑容。
元昊傻傻的看着我,他小声的说:「公主还是笑起来好看。」
可是,好日子还是到头了。
父皇驾崩,皇兄继位。
他基本是装都不装,立马派人攻打朝国。
朝国兵弱,不堪一击。
元昊也去参了军。
他把我藏了起来。
「长乐,你的身份尴尬,千万不要被人抓住,等着我回来接你。」
「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你的家国,你也不会背叛朝国,我不愿让你做为难的举动。」
我嚎啕大哭,忍不住吻上去。
一夜荒唐。
元昊去了,元昊死了。
他被大将军一箭射入心脉,尸骨无存。
朝国投了降,我也被遣送了回来。
我常常在府上看书,知道自己怀孕了。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裴言说是一处安静的宅子,当真是很安静。
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户人家。
小桃和巧巧也傻了眼。
「是不是车夫带错路了?公主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我自顾自地摆放东西。
这么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我们三个倒是相安无事,我也知道她两不是裴言的人。
毕竟过几天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他急着回去准备礼物。
而我现在这副模样,也成不了什么威胁。
我每天如一日的种花种菜,小桃和巧巧也逐渐适应。
等到我的肚子开始显怀时,小桃才震惊了。
「公主!是…是世子的?」
我点点头。
小桃紧张兮兮地扯过我手上的锄头:「公主,小心自己的身体,早知道公主有身孕,我和巧巧就多做点活了。」
我温和的笑笑。
日子平静的有些可怕。
等到秦瑶生辰前夕,裴言过来了。
他带了些补品,姿态像是施舍,却看见我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骤然一变。
「云凝,你竟然怀了那蛮夷的孽种!」
我抚着肚子,声音平静:「裴大人,注意你的言辞,朝国割地赔款,换了五十年和平,我肚子里的仍旧是世子的遗腹子,并非孽种。」
「遗腹子?」他冷笑一声:「你不要忘了,你还是大胤朝的公主!你留着这个孩子是想给我们添麻烦吗?打掉他!」
他说的不容反抗,毫无感情。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小翠。
「裴言,」我冷静的开口:「和亲的时候,你忘了吗?」
我跪在地上,用血写了断情书。
以后无论怎么样,我云凝都和他们没关系。
裴言被我一噎,甩袖离去:「冥顽不灵,随便你!」
小桃被吓得脸色煞白。
我却只是笑了笑。
拿了钱袋让小桃去街上买点胭脂水粉。
那里的掌柜和我很熟,准确的说,是和元昊很熟。
秦瑶生辰那日,宫里来了旨意,宣我进宫赴宴。
意料之中的事。
我换上一件旧的宫装,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去了宫里。
秦瑶打扮得珠光宝气,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姿态。
「长乐公主受苦了,你就坐在裴大人身边吧,你们一同长大,也好说说话。」
刻意的安排。
秦瑶以为我会和以前一样发火。
我却只是安安静静挪到裴言身边,不说话。
裴言浑身都散发出冷气,显然不想搭理我。
酒过三巡,秦瑶柔柔弱弱靠在皇兄肩膀上撒娇。
「皇上,臣妾头晕。」
皇兄立刻紧张起来,扶着她:「怎么了?可是累到了?」
他又瞪了我一眼。
仿佛是我的出现,惊扰了他的皇后。
秦瑶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着挑衅。
「许是旧疾复发,当年在江南幸得裴大人相救,不然臣妾可就尸骨无存了。」
「不过,当初可能是被公主的气势吓到了,所以…」
美人落泪,总是让人心疼的。
裴言那不加修饰的紧张,让我觉得意兴阑珊。
这么些年,依旧是这些手段。
秦瑶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让我在宫中小住一段日子。
皇兄看见我臃肿的体态,神情更是厌恶:「云凝,没想到你竟如此不知廉耻,硬要留下这孽障!」
换做以前,我早就反骂回去。
但我点点头,连嗯都不嗯。
他们也不敢对我的孩子下手。
我联合元昊的旧部,买通了乞丐,天天去散布流言。
若我肚子里孩子不保,便是君王暴政,连友国的孩子都容不下。
但如果,是我自己流掉了呢?
也不知是谁的主意。
我的伙食立马换成了残羹冷炙。
夜晚的凉风呼呼吹着,像是在逼我妥协。
或者,在衣服上发现的毒针。
在茶中发现的药渣碎片。
我吃下一颗暗卫带来的保胎丸。
不急。
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罢了。 裴言像是良心突然发现似的,他想起来,原来那日也是我的生辰。
他特地从外面买了一支玉簪,通体发白,很是好看。
他的神情竟带了一丝讨好。
「长乐,你喜欢吗?」
莫名其妙的示好,莫名其妙的背叛。
我冷着脸摔了。
玉簪一分为二。
「裴大人,我已嫁为人妇,你好自为之。」
小桃心性恪纯,在打听完以前的事之后对裴言也没什么好脸色。
「哟,裴大人,外男不准进内宅,这等规矩还需要奴婢教你吗?」
他被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随即落荒而逃。
连着几日,他都雷打不动的到我这里来。
有时帮我打扫院子。
有时帮我烧水煮汤。
小桃每天都对他阴阳怪气,恨不得马上把他扫地出门。
但我真的不伤心了。
我想起十三岁的时候,我爬到树上摘果子。
裴言冷汗都出来了,一直求我下来。
我对他吐了个鬼脸,竟直接跳了下来。
扑到裴言的怀里,不小心和他嘴对嘴。
两个人都面红耳赤,裴言更是大胆。
「公主,我要娶你!」
少年人认真的眉眼,也随着岁月逐渐淡化。
我们三人一起长大,所有的一切早就密不可分。
我不懂他的狠辣。
不懂他的无情。
我只觉得一年春随着冬天,又很快过去了。
天空又下起了大雨。
裴言跪在我门前,手里拿着亲手雕刻的玉串。
他说:「公主,我后悔了。」
我一时有些心惊。
这是秦瑶的新陷阱吗?
其实偶尔间,我也能从朝国听到他们三个的消息。
裴言一路为皇兄保驾护航,却因为喜欢皇后,引来皇帝的猜忌。
而秦瑶左右摇摆不定,皇兄更是疯魔。
他把秦瑶软禁,派很远的任务调走裴言。
他后悔什么呢?
后悔忘记了我们的誓言和感情,后悔没有备用的妻子吗?
我不关心。
小桃也冷哼一声。
「哟,裴大人,奴婢记得你府中姬妾可不少啊。」
裴言急急的解释道:「那是皇上赐予我的,我不能抗旨!但是我从来没碰过她们…」
我轻声开口。
「裴言,你知道当初违背誓言的后果吗?」
那时我嘟着嘴。
「要是皇兄和言哥哥背叛了我,可是要自宫谢罪的!」
皇兄无奈捏了捏我的鼻子。
「行,自宫就自宫!」 裴言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走了。
皇兄也是真的宠爱秦瑶,后宫除了她,一个妃子也没有。
我贩卖了大部分私产,让旧部去全天下找。
等到皇兄微服私访的时候,才发现像秦瑶的有这么多。
朝中大臣何等人精,马上就把这些女子收为义女。
更何况,秦瑶没有孩子。
皇兄年轻的时候,刚正不阿。
如今也沦落到声色犬马的地步。
他的微服私访,从江南带回来一个,从锦州带回来一个,从晋州带回来一个。
短短几个月,他带回来十二个。
有的像秦瑶,有的也不像。
秦瑶以什么姿态接近的皇兄,也会有人以什么姿态接近。
她被这些女人搞得心力交瘁,和皇兄爆发了大规模的争吵。
她泪眼朦胧跑去找裴言。
裴言却闭门不见。
于是,她就找上了我。
「公主,你皇兄都被她们弄得不上朝了,你帮我劝劝你皇兄吧。」
秦瑶大概也是真的走投无路。
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切都是我授意的呢?
我幼时便比他们两个要聪颖一些。
请的女夫子都忍不住可惜我是个公主。
我为了不伤害他们的自尊心,硬是把自己弄得顽劣不堪。
我那时也是为了维护这点可怜的感情,才没有反抗。
我摸了摸肚皮。
「皇后娘娘,我已冠了夫姓,帮不了你。」
按道理来说,我属于朝国。
抢来的,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秦瑶开始和那些人斗智斗勇。
他们都是四面八方收集来的,自然跟人精一样。
搞得后宫鸡犬不宁,秦瑶都被皇兄训斥了几句。
我忍不住嗤了一声。
若皇兄是个好皇帝,他会幡然醒悟的。
但他不是。
君王不参政,底下的人也会浑水摸鱼。
我联合八皇兄一起谋反,我可以回到朝国去,让八皇兄当上皇帝,承诺永不再犯。
可是,我已经吃过太多狡兔死走狗烹的亏了。
永远这个词实在太遥远,我提了别的要求。
我收了裴言给我的银票。
他也心照不宣给了我许多漏洞。
他也许也想对付皇兄,只是怕这悠悠之口。
裴言故技重施,在民间散布谣言。
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只知道对他好的,他就夸,对他不好的,他就骂。
等到皇兄从温柔乡里醒悟过来,一切都天翻地覆。 江南发了洪灾,皇兄派人去处理。
去一波,被杀一波。
我和裴言有短暂的联手。
朝中大臣为保小命,纷纷当起了乌龟。
裴言也告假不来上朝。
大家的心思各异。
平时裴言跟皇上好的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今天却缺席了。
皇兄没办法,想让秦瑶去劝裴言。
没想到,她也拒绝了。
「皇上还不如想想,为什么朝中无一人可用?」
皇兄也来了火气。
「若不是你,裴言怎么会无故生气?」
他们三个人的堡垒,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曾经是因为有我这个共同的敌人。
如今是因为利益相悖。
我在一个雨夜生下了孩子,是个小男孩,我给他取名“念安”。
他长得像极了元昊和我的翻版。
我心中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裴言冒雨前来,带着一大堆名贵的补品。
「阿云,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我咳嗽了两声,眼睛却是十分冰冷。
「记起来什么?」
他着急忙慌地跪下。
「当年,我下江南寻药时摔下山崖,被秦瑶所救,她是南疆人,她…」
「她给你和皇兄下蛊了,是吗?」我轻轻开口。
裴言一愣,点点头。
「她下了情蛊,让我和阿宋都为她痴狂,所以…」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裴言,你觉得我还想曾经一样好骗吗?」
也亏得我博览群书。
我在书上看到过,情蛊若另一方无意,蛊虫不出七日便会死。
他们不是中蛊。
他们是享受这种悖逆的感觉。
他们是不想再跟在我后面,再为我做一些什么。
曾经是我,如今也会是秦瑶。
同样的东西,总有会吃腻的一天。
即使情蛊再厉害,也会有死亡的那一天,而练就一个成熟的蛊虫需要十年。
蛊虫存活的时间只有一年。
现如今,已经是几年过去了?
在我和亲的那一天,他们的蛊虫正好消失了。
裴言身子一僵,张了张口。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了解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
「对不住。」
他的背叛,悔恨,都来源于他什么也没得到。
若是秦瑶,他抢不过皇兄。
若是我,现在也已经木已成舟。
裴言更多的是不甘,他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属。 我搬离了宫殿,裴言也整日醉酒消愁,皇兄找到他。
他居然大哭起来:「她知道,阿云,她一直都知道!」
皇兄也愣住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下了蛊,但他不知为何。
他总有种想和裴言争一争的想法。
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皇妹,只是他的垫脚石。
也许是皇兄心虚,他破天荒来看了我。
眼神不敢和我对上。
我像以前一样给他倒了茶。
「皇兄,喝茶吧。」
他抿了一口。
「阿云,皇兄当年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你骄纵难训,所以才把你送去和亲,至于攻打朝国,唉,都是朝中大臣出的主意。」
他难得解释了。
我清浅的笑了下。
我还能架着他的脖子让他送我去和亲吗?
还能架着脖子让他去攻打朝国吗?
一母同胞,我竟没有发现云宋虚伪至此。
可惜,这样一个伪君子,因为小瞧我,开始口吐鲜血。
木屋内就我和他。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你竟敢下毒,我可是皇上,来人,来人!」
他带来的所有人都被元昊的旧部斩杀。
宫里当然有人知道皇上的行踪,可那又怎么样?
八皇兄会料理好的。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让他去杀了秦瑶。
她是一切始作俑者,我是一定会杀了她的。
皇兄就那样看着我,求我饶他一命。
「元昊中了一箭,他是不会死的,皇兄,是你给大将军下令,往箭头涂了毒,皇兄,你好狠的心。」
他微微张开嘴,却没办法辩驳。
我始终想不明白,皇兄爱秦瑶就爱,凭什么对我有这么深的恨意。
想不明白,我也懒得想。
我下的是鹤顶红,毒药会侵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慢慢气绝。
心里没有报复之后的快意,反而是一片悲凉。
一母同胞,何至于此?
裴言赶过来时,云宋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皱着眉头。
「准备好石灰水了吗?尸体会烂,在这里放太久了臭了会被人发现。」
我笑了一声。
拍了拍手。
裴言终究是个文弱书生,他脸色慌了一瞬。
「你,你连我都要杀?」
我该嘲笑他的天真,还是嘲笑他的自信?
他凭什么认为,他们一回头我就要大方原谅他们?
暗卫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冷酷开口。
「凌迟。」
我听着他的惨叫。
原本,当年我拿出了皇兄给我的令牌,那时皇兄答应我,可以许诺我一个愿望。
他都要松口放过小翠了,我也把令牌交上去了。
是裴言。
他进了书房,煽风点火。
「公主本就性子顽劣,还留这么一个祸害在身边,以后肯定还会再伤到瑶瑶,不如杀了她,赔公主两个新的。」
于是,小翠死了。
一命换一命,我这人向来公平。
裴言嚷嚷着,怒骂着。
很快便没了声息。
他们与生俱来的高傲,下意识的看低别人,终有一天,也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一笔勾销。 八皇兄杀了秦瑶,如愿坐上了皇位。
还把皇后善妒,杀了皇上的罪名扣在了她头上,我捏着文书。
八皇兄答应我朝国和大胤和平共处,把之前的割地赔款归还一半给朝国。
他叹了口气。
「有你在,其实两国本可以不起干戈。」
是云宋自私凉薄。
我带着念安回了朝国,还带上了小桃和巧巧。
我守着元昊的侯府,养着念安长大。
小桃笑着开口,她还是习惯叫我公主。
「原先我进宫的时候,也听过公主的事迹,现在我想明白了,流言不可信,公主想要的,一直都是岁月静好。」
是啊,温和从容,岁月静好。
这便是我历尽千帆后,最好的归宿。
云凝视角
幼时夫子出策论,当皇兄和裴言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我站起来头头是道的说着我的想法,夫子摸着胡须一边点头一边叹气。
“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我不懂,女儿身怎么了?女儿身不也跟皇兄一样在这读书吗?
但长大后,世人告诉我,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永远不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我被世俗的观念困住,心甘情愿的藏着自己的聪慧,让裴言和皇兄在书房里得到夫子的赞赏。
他们悄悄的松了口气,对我越发的好了。
可后来的一切都被那个女人的到来打破。
甚至道最后,皇兄要赶我走。
我是这个国家的唯一的长公主,出嫁那天,皇兄只给了我十箱嫁妆,可他不知道的是,母后将她的所有财产全给了我。
她生前曾说,皇兄心高气傲,要我们相互扶持。
可最后那滔天的财富助我养着元昊的旧部,为我花钱开道站在了皇兄的对立面。
青楼的眼线飞鸽传书给我。
皇兄他说要将我扔的远远的。
而裴言更是恶毒,想要除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的心已经对他们失望到不能再失望了。
既然如此,那便势不两立!
宫宴上,他们三人何其可笑,堂堂皇上居然臣子同时爱着一个女人还和平共处了。
我和醉酒的皇兄独处的时候,我问他到底后不后悔当初把我送去和亲。
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愧疚,可看着我越发大的肚子,陡然神色冷峻起来。
“你可是长公主,为何还怀着一个亡国之君的孩子,阿凝,打掉吧。”
我的心里一阵酸楚但怒火却越烧越旺!
是谁害的我没了夫君,是皇兄!
是谁想要害死我的孩子?是裴言!
还有我的小翠,她才十六岁啊!
这一刻,我的心越来越坚定,皇兄该从那个位置下来了。
我联系上八皇兄同他一起扳倒云宋,再假意和裴言合作。
最后,皇兄和裴言都被我斩杀。
我环顾四周,见不到一个旧人。
我哭母后,哭夫君,哭我那曾爱我护我的皇兄。
后来我带着孩子回到元昊的家。
有时候看着念安,总是会想起小时候和皇兄的趣事。
阿兄被我杀了,阿娘,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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